第13章
一大早,苏麦是被铁蛋那破锣嗓子给炸醒的。
“苏麦姐姐!苏麦姐姐!你快出来看看!你家门口围了一堆人,跟来要账的似的!”
“要账”这两个字精准踩中了苏麦的神经。
她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吓得棉袄都没顾上套,趿拉着沈砚那双暖烘烘的军绿色棉鞋,顶着一头鸡窝头就冲到了院门口。
门一拉开,她愣住了。
院门外头,齐刷刷站了五个人。打头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领子上的扣子板板正正扣到了最上面那颗。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三男一女,一看就是知青的打扮。
苏麦长舒了一口气,还好,不是穿绿军装的活阎王。
“你们找谁?”她拢了拢衣领。
“请问是苏麦同志吗?”打头那人说话带着一股子北方口音,中气十足,站姿笔挺得像个做报告的。
“是我,你是——”
“我叫方志远,红星大队的知青。”
他一板一眼地做了个自我介绍,然后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递过来,
“苏麦同志,你先看看这个。”
苏麦接过来一看——好家伙,是她的《数学精华版复习资料》。
但这绝对不是她这“地下印刷厂”出品的正版。
封皮上的字迹明显是二次抄写的,歪歪扭扭不说,翻开一看,好几个公式还抄漏了胳膊腿儿。
苏麦心里“咯噔”了一下,眉头一挑:“方同志,你这盗版抄得不行啊,函数推导都串行了,这要上了考场不得把阅卷老师气死?从哪儿弄来的?”
“我一个战友在你们下湾大队的知青点,叫陈卫国。”方志远是个直肠子,说话一点不绕弯,
“他上次回公社开会的时候,当宝贝似的给我看了一眼你编的这个资料。
我当场就借过来抄了一份,但我自己抄的这个实在看不懂,越看越迷糊。”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苏麦,往院子里瞅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苏麦同志,明人不说暗话,我想跟你买一套原版的。价钱好说。”
苏麦的困意一下子全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在心里飞速盘算——
陈卫国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居然还有这种社交能力?把资料带出去给外村人看了?
不对!
前世做过财务和运营的苏麦立刻反应过来,这不叫社交能力,这叫裂变传播!
她把资料卖给陈卫国,陈卫国拿去显摆,红星大队的知青一看就坐不住了。
一传十,十传百,这就是最原始、最生猛的口碑营销啊!
但苏麦面上没有露出半点狂喜。
她把院门拉开,侧了侧身子,拿捏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外面风大,别在这儿杵着了,先进来说话。”
五个人鱼贯而入。
苏麦烧了壶热水,一人倒了一碗,这才不紧不慢地在炕沿上坐下来。
方志远接过碗,双手捧着暖了暖,直接切入正题:
“苏麦同志,我不跟你绕弯子。我们红星大队的知青点一共十二个人。
这十二个人里面,至少有八个想参加高考。
但我们现在是两眼一抹黑,课本找不到,笔记更不用说。我听陈卫国说你这边有现成的,而且质量绝高——”
“何止是高啊!”方志远身后那个戴眼镜的女知青忍不住嘴了,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归纳得太神了!尤其是二次函数那块,我在学校学了三年都没搞明白的东西,你用两页纸就给讲透了!
苏麦同志,你到底是什么学历?以前是哪个重点高中的?”
苏麦端着碗轻轻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不慌不忙地装了个大X:“学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需要多少套?”
方志远豪气地竖起一手指:“先来八套!数学和语文各一份,陈卫国说了一套两块钱,八套十六块,我今天带着钱来的!”
十六块!
苏麦差点把嘴里的热水直接喷他脸上。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使劲把水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堪比奥斯卡影后。
“八套是吧。”
她放下碗,慢条斯理地叹了口气,
“现货我手里倒是有,但真不多了。不过……政治和历史两科我也快整理完了,都是货,你们要不要一块儿带上?”
方志远一听还有新品,眼睛瞬间亮得像通了电的灯泡:“有政治?!那必须得要啊!高考肯定考政治!多少钱?”
“政治和历史还没出成品,算你们预售吧。一科一块,两科两块。四科全套打包价三块五,比单买便宜五毛。”
苏麦张嘴就来,前世做财务谈价的底子,玩起“捆绑销售”和“预售打折”简直不要太溜。
方志远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八套全套,八乘以三块五——二十八块?”
“对,二十八。但政治和历史得等几天,我这儿精工出细活,整理完了让人给你们送过去。数学和语文今天就能拿走。”
方志远回头跟身后四个人嘀咕了几句,很快达成了一致。他从内兜里掏出一沓带着体温的零钞,一张一张数出十六块递给苏麦。
“这是数学和语文八套的钱,先付。剩下的十二块等政治历史到货再结。”
苏麦接过钱的时候,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但她死死绷着脸,装出一副“姐见过大世面,这点钱不算什么”的老练姿态。
十六块啊!在这个猪肉才几毛钱一斤的年代,一笔买卖顶她撅着屁股下地半个月!
她转身从炕角的牛皮纸包里抽出八套装订得整整齐齐的资料,一套一套递给方志远。
方志远接过去翻了翻,看着那工整的字迹,满意地点头。
倒是那个嘴的女知青拿到手以后,激动得直接蹲在院子里就翻开看了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对对对,就是这个公式,我就是这儿卡住的,原来是这么套用的……”
另外几个男知青也凑在一块儿翻,越看越兴奋,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仿佛大学录取通知书已经在向他们招手了。
苏麦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他们,压得住表情,却压不住疯狂往上翘的嘴角。
方志远看完一遍,把资料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忽然抬起头来:“苏麦同志,我再问你一个事。”
“你说。”
“你这个资料,除了卖给我们红星大队,还卖给别的地方不?”
苏麦挑了挑眉,敏锐地察觉到了商机:“怎么了?”
“是这样——”方志远压低了声音,一副做地下工作的模样,
“我有个老乡在隔壁向阳公社当知青。他们那边比我们这儿更惨,连张带字的报纸都找不到。
我寻思着,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帮你把消息递过去。量大的话——”
他搓了搓手指头,意思很明确。
苏麦秒懂。
这小子不光是来买货的,他还想当中间商赚差价!
苏麦在心里给方志远点了个大大的赞。这人有商业嗅觉,是个当“大区代理”的料子。
但她不能答应得太痛快,得拿捏住供货商的架子。
“方同志,你这个想法好是好,但渠道铺太开了,我一个人产能跟不上啊。”
苏麦故意皱了皱眉,面露难色,
“而且这种事情得低调,眼下风头紧,动静太大了容易招事儿,我可是正经的文化人,不搞投机倒把那一套。”
方志远连连点头,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
“理解理解。那这样,我先帮你在红星大队把市场坐稳,其他地方的事咱们以后看风向再说。你看怎么样?”
“行。不过方同志,咱丑话说前头——”
苏麦竖起一手指头,眼神锐利,
“第一,终端价格不能乱,一科一块,打包三块五,谁来买都是这个数,你不能乱加价砸我的招牌。
第二,绝不许盗版!谁要是拿我的资料去翻抄了卖,断我的财路,那我可跟他没完。”
方志远拍着脯保证:“你放一百个心,江湖规矩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