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苏麦脑子里那名为“发财”的弦“啪”地一声断了,神经瞬间绷得比鞋带还紧。
“秀珍姐,你先别喘,慢慢说,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到底怎么了?”
苏麦赶紧把她按在长条凳上,顺手倒了碗温水塞过去。
王秀珍端着碗的手直哆嗦,水洒了一手背也顾不上擦,压着嗓子,声音里全是惊恐:
“苏麦,大柱刚才托人带话回来,说棉纺厂最近被上面的人给盯死了!
那个私下收棉花的事儿,不知道被哪个烂了心肝的给举报了!”
苏麦的脑子里顿时拉响了最高级别的防空警报。
她在县城黑市的时候,那个倒爷孙巧珍就神神秘秘地提过,县里最近在搞“打击投机倒把专项行动”。
棉纺厂私下收棉花,这在眼下就是踩在雷区上蹦迪,被盯上简直是迟早的事。
“抓人了吗?”苏麦一把按住王秀珍的肩膀,眼神锐利得像个审讯员。
“还没呢,要是抓了大柱,我这会儿哪还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儿啊!”
王秀珍带了点哭腔,声音压得更低了,活像地下党接头,
“大柱说,目前只是上面派了几个穿四个兜的部来厂里,天天翻账本。
但是大柱偷听到,那些人查的方向,就是棉花的来源!他们想顺藤摸瓜,把私底下倒腾棉花的人全揪出来!”
苏麦觉得后背的衣服瞬间就被冷汗给贴住了。
好家伙,她上次去县城找李大柱,虽然还没实际交易,但可是拍着脯放了狠话“能帮厂里收棉花”的。
这要是顺藤摸瓜摸到李大柱,再顺着李大柱摸到她……
她这穿越体验卡估计就得在局子里到期了。
“秀珍姐,你给我交个底,大柱那边有没有留下什么字据、白条之类的把柄?”
苏麦紧紧盯着她。
王秀珍连连摇头,像个拨浪鼓:
“大柱说他手上净得很!他就是个临时工,平时也就帮着跑跑腿、扛个包,账面上的事儿他连边都摸不着,钱更是不走他的手。”
苏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自己刚从鬼门关前溜达了一圈回来。
“那就好,只要没白纸黑字,天王老子来了咱也不怕。”
苏麦拍板定音,语气斩钉截铁,
“秀珍姐,你赶紧想办法给大柱递个话,这阵子棉花的事儿,让他全当不知道!
别人问就是‘我是个扛大包的,啥也不懂’。什么都不要碰,什么都不要提,等这阵妖风刮过去再说。”
王秀珍连连点头,眼泪终于吧嗒吧嗒掉下来了:
“苏麦,我这心里直突突啊。大柱要是进去了,我们这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苏麦用力捏了捏她的手,
“大柱是个聪明人,不该沾的没沾,没人能查到他头上。回去该吃吃该睡睡,别自己吓自己。”
好说歹说把王秀珍送走,苏麦反锁上院门,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似的滑坐在门槛上。
完犊子了。
她刚刚画好的“棉花倒买倒卖商业帝国”蓝图,还没来得及上色,就被现实的铁锤砸了个稀巴烂。
棉花这条线,彻底废了。
在这个投机倒把能吃枪子的年代,风头紧的时候去顶风作案,那不叫赚钱,那叫给阎王爷冲业绩。
这意味着,她现在唯一合法、合规、安全的搞钱路子,就只剩下“知识付费”——卖复习资料了。
“行吧,稳扎稳打也挺好,慢是慢了点,至少不用担心半夜有人敲门查水表。”
苏麦自我安慰了一番。
回到屋里,苏麦搓了搓脸,立刻拿出纸笔,给远在广州的华侨孙子陈家明写信。
上次陈家明说要带电子表来,电子表这玩意儿利润确实高得让人流口水,
但在眼下这个严打的节骨眼上,拿去黑市出手无异于自寻死路。
“陈家明同志,展信佳。关于上次提到的电子表,计划赶不上变化,我这边风向有变,暂时不便出手。
劳烦你先压压箱底,等我信号再行动。至于圆珠笔芯,这是革命的武器,多多益善,还请方便时捎带。多谢!”
这封信写得脆利落,主打一个“地下党接头”的简洁风,跟原主那“哥哥长哥哥短、哥哥带表闪亮亮”的绿茶画风简直判若两人。
苏麦端详了一下,觉得这态度转变得有点硬着陆,于是又在末尾添了一句:
“北方风大天寒,南方想必也降温了,千万注意保暖,多喝热水。”
嗯,“多喝热水”,万能敷衍金句,完美保持了不远不近的温度。
信封好,苏麦把那个装钱的铁盒子端了出来。
作为一名前资深财务,每逢重大变故,必须进行一次彻底的资产清算。
她铺开一张白纸,在顶端郑重地写下四个大字:“破产清算”。
“甲方欠款明细:
1号债主沈砚(活阎王级别):全国粮票+侨汇券+津贴+手工高定版棉鞋+两斤大白兔,折合约210元。
2号债主赵建国(地主家傻儿子):工业券+布票+各类票据,折合约30元。
3号债主刘卫东(政审事):棉鞋+水壶+猪肉罐头,折合约20元。
4号债主陈家明(海外代购):外汇券两张+笔芯(期货),折合约15元。
5号债主孙红梅(女同胞也不放过):护肤品+袜子,折合约5元。
其余三条路人鱼:零散土特产,折合约20元。
总计负债:约300元。”
苏麦盯着那个“300”,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之前心里估摸着也就两百多,这白纸黑字一算,居然高达三百大洋!
三百块,在这个年代够娶个媳妇顺带买辆二八大杠了!
她颤抖着手打开铁盒子,把里头的零碎票子数了又数,五十九块三毛。
资不抵债,连人家沈砚的零头都不够还的。
苏麦痛苦地揉乱了头发,把那张“催命符”拍在桌上。
“稳住,财务人绝不认输!只要现金流不断,公司就还能转!”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做“营收预测”:
“主营业务收入:
核心产品(复习资料):1元/科,一套2元。目前纯手工产能3套/天。若高考利好消息释出,市场下沉,保守估计能卖100套,进账200元。
副业1(友谊商店倒卖):因政策收紧,暂时停牌。
副业2(棉花倒卖):流产,永久封存。
固定工资(教员工分):每月约多挣10工分,折合约3-5元,纯属塞牙缝。”
苏麦咬着笔杆子,眉头拧成了死结。
如果只靠纯手工抄书,赚够这两百多块钱的缺口,至少得卖出一百套。
按照现在的龟速产能,需要三十多天。
一个多月啊!
等得了吗?
绝对等不了!
沈砚那个男人,行事作风跟他的字一样,雷厉风行。
等他收到那封“对不起我不在家”的信,不出意外绝对会个回马枪!
下一次他要是再堵在门口,她总不能说自己去县城棉纺厂深造了一个月还没毕业吧?
必须得开辟新的搞钱赛道,加速变现!
苏麦在屋里转了三圈,目光突然锁定了废品站淘来的那本《赤脚医生手册》。
一个大胆的想法如闪电般劈中她的天灵盖。
在这个连感冒都得硬扛的年代,农村最缺的是什么?
不是知识,是医疗啊!有一样东西绝对比高考资料更刚需,那就是治病救人!
当然,她不是要无证行医开黑诊所,那是草菅人命。
但如果她能学会手册里最基础的内容——认认草药、治治头疼脑热、配点安全的土方子,当个走街串巷的“赤脚医生”,
这可是正大光明、受人尊敬的职业!
更关键的是,这绝对不算投机倒把!
说就,苏麦翻开《赤脚医生手册》,雄心勃勃地从第一章《常见草药辨识》开始啃。
“板蓝,清热解毒……金银花,疏散风热……车前草,利尿通淋……”
这些草药,田间地头到处都是,纯纯的零成本进货啊!
半个小时后。
苏麦两眼发直,脑子里全是一堆长得一模一样的杂草在开会。
“这车前草和牛筋草到底有啥区别?这叶子是锯齿状还是椭圆形?这要是认错了,清热解毒变成一泻千里,我怕是得被全村人追着打……”
苏麦“啪”地一声合上书,痛苦地揉了揉太阳。医学这碗饭,真不是她一个算账的能端得稳的。
“算了算了,专业不对口,跨界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蛋。这条线还是当长线吧,眼下还是老老实实当我的‘知识搬运工’。”
接下来的几天,苏麦彻底化身没有感情的搞钱机器。
白天,她去地里象征性地挥两下锄头混个脸熟,下午就在学习班里激情澎湃地教大妈们算账。
傍晚一放学,立刻切换成“黑心包工头”,监工三个小萝卜头疯狂抄书。
到了深夜,还得挑灯夜战,一边自己抄,一边复习高中知识。
就在她以为子能这么平稳地卷下去时,十二月五号,平地又起了一声惊雷。
谢天谢地,不是沈砚的电报。
但也是个要命的玩意儿——张小芳去镇上邮局,顺手帮她代拿了一封信。
寄信人:军区后勤处事,刘卫东。
苏麦拿着信,眼皮狂跳。
她之前可是发了一封“大义凛然、觉悟极高”的拒绝信,
本以为能一刀把这条鱼的鱼线给剪断,谁知道这位老哥是个咬钩不放的主儿!
拆开信一看,刘卫东那四平八稳的官方字体跃然纸上:
“苏麦同志,你的来信已阅。你高尚的思想觉悟令我十分钦佩。但同志之间互通有无、互相帮助,是我党的优良革命传统,绝不存在什么‘拖后腿’的说法,请务必放下思想包袱。
另,我近期有一出差任务,路线恰好经过你们南州地区。届时如有机会,定当登门拜访,当面交流革命友谊。”
苏麦看完最后一句,手一抖,差点把信纸给撕了。
又来一个?!
前脚沈砚刚走,后脚刘卫东又要来!
“不是,你们这群人是不是有毛病啊?”苏麦忍不住对着空气疯狂吐槽,
“我这下湾大队是什么5A级风景名胜区吗?还是什么大佬下乡考察的必经打卡点?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顺路’、‘恰好’经过啊!南州市的地图是绕着我画的吗?!”
苏麦黑着一张脸,气呼呼地回了家,反手就把门给栓死了。
她坐在炕沿上,冷静下来一分析,惊出一身冷汗。
刘卫东这人跟沈砚可不一样。
沈砚那是纯爱战神,动了真感情,来了扑个空,隐忍克制地留下一包东西就走了。
可刘卫东呢?
这人在信里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在试探、打听、摸底。
他来绝对不光为了什么风花雪月,还是来搞“政审”和“尽职调查”的!
如果真让这位精明的后勤事进了村,都不用大喇叭周翠芬开口,他只要在大队部转悠半天,
就能把苏麦“好吃懒做、偷梁换柱”的老底给扒个精光。
这要是翻车了,那可不是退钱能解决的,那是诈骗物资,得直接唱铁窗泪啊!
“比阎王爷催命还吓人。”苏麦死死咬着指甲,大脑高速运转。
好在刘卫东信里用的是“近期”和“如有机会”,说明时间还不确定,主动权勉强还在她这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必须用最高级别的“拖字诀”!
苏麦铺开信纸,拿出前世应付甲方爸爸的糊弄学功底,字斟句酌地开始回信:
“卫东同志,见信如晤。感谢组织的关怀!关于您提的来访一事,实在不巧。近期公社委以重任,命我担任冬季扫盲学习班的主教员。
我深感责任重大,每备课教学,行程满档,连喝口水的功夫都得挤。
加之南州冬苦寒,山路崎岖大雪封山,您出差本就劳顿,实在不敢让您再绕路受冻。不如待到来年春暖花开,若是缘分到了,咱们再叙不迟。”
关键词:我身居要职很忙、路烂天冷会冻死人、明年再说、别来沾边!
写完这封拒信,苏麦叹了口气,脆把所有的信纸都摊开,决定今天来个“客户关系全量维护”。
给那位百货大楼的柜台组长孙红梅写信,画风就轻松多了,主打一个塑料姐妹情:
“红梅姐,好久没动笔,怪想你的!跟你报个喜,我最近在村里当上扫盲班教员啦,天天对着大黑板吃粉笔灰,你说逗不逗?你那边最近百货大楼有没有上什么时髦的新鲜货?给我讲讲解解馋呗!”
纯唠嗑,坚决不提要东西,维持一个低成本的活量。
至于剩下那几个存在感极低的“备胎鱼”,苏麦直接采取了群发策略,统一格式:“最近公社任务繁重,忙得脚打后脑勺,待闲暇时再与君长谈,勿念。”
一通作猛如虎,苏麦甩了甩酸痛的手腕,苦笑了一声。
原主留下的这八个笔友,简直就是一个级的客户管理系统(CRM)。
沈砚是“高风险高净值VIP客户”,得重点稳住,
刘卫东是“随时可能暴雷的审计员”,得紧急切断,
赵建国是“好骗的下沉市场”,得慢慢降温。
孙红梅等人则是“长尾客户”,偶尔发个朋友圈点个赞就行了。
把所有信件封好口,苏麦突然动作一顿,脑子里闪过一个让她心跳漏了半拍的念头。
算算子,她已经好几天没收到沈砚的信了。
她在十一月二十八号那天,寄出了那封“对不起你来我不在家”的狡辩信。
平信走个五六天到京市,也就是说,沈砚最早十二月三号左右才能收到。
如果他收到信立刻提笔回信,那这封回信……最快也得十二月八号或者九号才能到南州。
今天才五号。
“呼——”苏麦拍了拍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还有三四天的安全期,警报暂时解除。”
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沈砚这个人,绝对不是那种被一封信就能轻易打发的主。
他千里迢迢坐了几天的火车跑来探亲,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以那男人严谨得像尺子一样的军人作风,他一定会复盘。
他会不会问:“你信里说要去县城棉纺厂学习,可大队长为什么说你最近在村里上工表现不错?”
他会不会注意到,她信里说走得急没顾上留口信,可是时间线本对不上?
只要他稍微一推敲,她那点破绽百出的谎言就会像筛子一样漏风。
苏麦闭上眼,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双放在炕角的军绿色棉鞋。
厚实的鞋底,细密整齐的针脚,没有一丝线头。
那是一个平时拿枪的男人,一针一线亲手缝出来的。
沈砚,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你越是这样认真,我这心里就越是虚得慌。
“哎呀,烦死了!”
苏麦烦躁地在炕上打了个滚,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
“不想了不想了!智者不入爱河,寡王一路暴富!搞钱!一切以搞钱为核心,只要钱到位,修罗场里我也能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