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8:39  |  所属小说:倒数第一的光

叶夏曦决定不再跟萧易橙说话了。

这个决定是在周四早自习上做出的,执行时间是同一时刻的零点零一秒。彼时萧易橙正从后门走进教室,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收回到课本上,速度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他也没看她。

两个人坐在同一张长桌的两侧,中间隔着那道已经被橡皮擦过无数遍、浅得几乎看不见的三八线,各自低头看书。整整四十分钟的早自习,叶夏曦的数学题一道都没写进去。她的笔尖戳在草稿纸上,同一个公式抄了四遍,每一遍都抄错一个符号。余光里,萧易橙翻了一页竞赛题集,然后又一页——他的阅读速度跟平时一模一样,不急不缓,稳得像一台被设定好频率的节拍器。

他居然还能看得进竞赛题。

叶夏曦把笔攥得死紧。从开学到现在,她经历了萧易橙所有版本的冷淡——第一次见面时那种目中无人的冷淡,补课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天台上那种欲言又止的冷淡。但这次的冷淡不一样。这次的冷淡是有意的,是故意的,是被他当成一道数学题认真计算过最优解之后,执行出来的结果。他以为只要自己离她远一点,那些谣言就会像没有燃料的火一样自己熄灭。他以为她需要的是远离是非,而不是他站在她旁边。

这个自作主张的书呆子。

“不会再跟你说话了。”她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这七个字,写完又飞快地涂成一团墨球。然后在这团墨球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字:“萧易橙,你以为你是谁。”字迹像是小学生在练田字格,每一笔都重重地刻下去,把草稿纸戳出了一个小洞。

她不知道的是,萧易橙翻完那两页竞赛题之后,一页都没有看进去。他的笔尖悬在同一道选择题上方整整八分钟没有落下去,草稿纸空白一片。他的余光一直停在右侧——她的马尾辫换了发圈,昨天是天蓝色,今天是深灰色。她今天没有带橘子糖。

早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叶夏曦往左走,萧易橙往右走。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闻到一股极淡的洗衣液味道——是他在男生宿舍楼下洗衣房用的那种,没有任何香精添加,只有碱性的净气息。她的脚步慢了零点几秒。他没有停。

她气呼呼地去开水房接水,把水杯往饮水机上一放,力道大得水杯磕在金属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站在旁边的林小满吓了一跳:“你嘛?跟水杯有仇?”

“没有。”

“那你跟谁有仇?”

叶夏曦拧开热水龙头,滚水灌进杯子里,热气蒸上来糊了她一脸。她盯着咕嘟咕嘟冒上来的水花,声音闷闷的:“跟一个以为自己是个天才实则是个的人。”

林小满靠在饮水机旁边,双手抱,表情从困惑到明悟只用了半秒:“萧易橙。”

“除了他还有谁。”

“他又怎么惹你了?”

叶夏曦没有回答。她把接满的水杯捧在手心里,热气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上,把她的手指烫出一层薄红,但她好像完全没感觉到。她想起昨天在办公室门口,磨砂玻璃后面那个挺得笔直的背影。他主动申请调换座位——这句话像一细刺扎在她心口,不深,但每次呼吸都会碰到。调换座位。他要走了。他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把自己从她的生活里连拔走,然后觉得这样就万事大吉了。

“他就是个。”她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低到被开水房烧水壶的咕嘟声吞没了大半。

而那个被她骂了两遍的人,此刻正站在年级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沓保送材料,原本是来找老周交审核的。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他不经意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萧易橙那个孩子,怎么会跟文科班的女生传这种闲话?”说话的是物理组的陈老师,声音带着一种惋惜的上扬音调,“他是我这几年见过最稳的苗子,千万别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耽误了。”

然后是班主任老周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茶杯被放回桌面之后才开口的:“陈老师,你不太了解情况。那个帖子的事,萧易橙昨天下午主动来找过我。”

“他怎么说?”

“他说,那个女生只是他的帮扶对象,帖子里的猜测纯属子虚乌有。他还说——”老周顿了一下,“他说如果一定要有人为这件事承担影响,应该是他,不是叶夏曦。是他主动下楼去找她的,和她无关。”

办公室沉默了片刻,只有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转动。

萧易橙站在门外,握着那沓材料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没有进去,而是转身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排明晃晃的光灯。他不习惯被人背后议论,更不习惯被人背后夸——不,这不是夸,这是有人在替他向别人解释他本没解释过的事。老周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是他在办公室里说过的原话,但“和她无关”这四个字,他记得自己当时并没有说。是老周听出来的。

他把材料按在口,深吸一口气。走廊里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在讨论中午食堂的红烧肉,有人在抱怨明天要交的英语作文。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等的只是两分钟——两分钟后陈老师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萧易橙?你怎么不进去?”

“刚到。”他说。

陈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没说别的,走了。萧易橙看着陈老师走远,推开办公室的门。老周正坐在桌前批改作业,抬头看见是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材料放这儿就行。还有事吗?”

“有。”萧易橙站得笔直,声音跟平时一样淡,但握在材料上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周老师,昨天我申请调换座位的事——您再考虑一下。”

老周抬起头,透过镜片上方的缝隙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你先告诉我,你是真的想换座位,还是觉得应该换?”

萧易橙没有回答。

“想清楚了再说。”老周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

萧易橙站在办公桌前沉默了整整十秒。这十秒里,办公室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一次跳动都像在替他的大脑做倒计时。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进门时低了两度,但仍然平稳:“我觉得我坐她旁边,会给她带来麻烦。但我本人——”他停下来,喉结滚了一下,“并不想换。”

老周喝了一口茶,把保温杯放下,发出轻轻的一声“磕”。他低着头翻了两页教案,像是在自言自语:“年轻人啊,总是想得太多。有时候解决问题不是把距离拉远,是把话说清楚。”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镜框看着萧易橙,“你的帮扶记录我每星期都看。叶夏曦的数学成绩从三十分到一百一十二分,这中间只隔了一个多月。你觉得这跟‘距离远近’有关系吗?”

萧易橙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出话。

“把材料交了就回去吧。座位的事,我不批。”老周重新低下头改作业,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保送名额是学校的事,你只管把我给你的那些资料填好。”

萧易橙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空荡荡的。午休时间快到了,大部分学生已经去了食堂,空气里飘着一股红烧酱油的味道。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待了片刻,然后往教室方向走去。他忽然很想室——不是去拿东西,就是想看看叶夏曦有没有好好吃午饭。

他在教室后门的玻璃窗外停住了脚步。

教室里只有叶夏曦一个人。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课本,手边放着一个从食堂打包回来的包子,装在塑料袋里还没有拆开,热气把袋子内壁蒸出了一层水雾——显然又是忙到没去食堂。她没有在看书,而是低着头,在手机上翻着什么。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表情很安静,安静到萧易橙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不是在做题的安静,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之后才会有的沉默。

她翻的是那个已经被删除的帖子截图。

截图是林小满在删帖前几秒抢着存下来的。不是存主楼的图片——那部分她一秒都没多留——而是存了评论区里几条在帮她说话的留言。其中一条留言说:“叶夏曦从来没说过自己清高,也没吊着任何人。她拒绝的时候一直在说‘对不起’和‘我不想’。你们凭什么帮别人决定她该喜欢谁?”留言ID是一串数字,头像也是默认的灰色,明显是谁为了回帖专门注册的小号。发这条留言的时间是深夜两点,那正是他擦完眼镜打开电脑的时间。另一条留言更简短:“偷拍的人真恶心。心疼夏曦。”后面还跟着一个系统自带的蓝色抱抱表情。

叶夏曦看着这两条评论,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那是一个被人在暗处默默护住了之后,浑然不觉地流露出来的、被温柔托底的笑。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后门玻璃窗外的那个人影。

她吓了一跳,手指本能地按灭了手机屏幕,翻过去的屏幕扣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萧易橙推门进来,步伐跟平时一样从容不迫,他没有看她,径直走到自己座位上拿桌上的水杯。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包子——塑料袋扎得紧紧的,里面的包子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

“包子凉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食堂?”

“猜的。”他拿起水杯,在转身离开前顿了一瞬,“下次去食堂吃,别带室。凉包子对胃不好。”

叶夏曦愣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手机。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屏幕上那张截图。但他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她的拇指正停在一条帮她说话的评论上。那条评论的ID旁边有一个不容易发现的标记——吧主在删帖后给这条留言补了一个“精华”的小图标。而她是刚刚才注意到,给这条留言补精华标记的吧主,和萧易橙同寝室的林屿,是贴吧管理员之一。

萧易橙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萧易橙。”

“嗯。”

“你昨天跟老周申请换座位,是真的想换吗?”

他的脚步停住了。走廊里的风从门缝下面灌进来,吹得地上那张被撕下来的便签纸翻了一个面。他背对着她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答了。

然后他说:“申请是真的。”他的声音变低了一些,低到叶夏曦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但我撤回申请了。”

他走了。

叶夏曦低下头,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林小满发来的消息。她点开,发现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截图里,林小满在跟贴吧吧主林屿的聊天框里问:“那个凌晨两点发帖帮她说话的小号,到底是谁啊?”林屿回了一句话:“我不能说。但你猜——谁半夜不睡觉,在草稿纸上帮她算了那么多道题?”

叶夏曦盯着这张截图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手机,拿起那个已经凉透的包子,慢慢地咬了一口。包子皮有点硬了,里面的馅还温着。

她靠在椅背上,咀嚼的时候嘴角是弯的。那个弧度不大,但跟刚才看留言时不一样——不是感动的绵软,而是一种带着底气的、拿了满分卷子般的笃定。她明白了。他说的那些冷淡的话,做的那些疏远的事,都不是因为不在乎。恰恰相反。他在乎得连自己都被自己吓到了,所以只能用撤退来形容靠近。

她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字:

“萧易橙,你说包子凉了的时候,语气跟你平时讲数学题一模一样。”

“但你怕我吃凉的胃不舒服。你和你的试题一样,答案都藏在最后。”

当天晚上熄灯之后,林屿从上铺探出脑袋,看到萧易橙靠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他的脸。屏幕上是贴吧后台管理界面——他的吧主权限列表里有一个被自己设置成隐藏的精华帖标记。他用一个凌晨两点注册的小号留过一条评论,第二天早上又用林屿的权限把那个帖子整个屏蔽了。双重保险。

“橙哥。”林屿压低声音。

“嗯。”

“你为她做的事,她都知道吗?”

萧易橙把手机屏幕按灭,翻身面对着墙壁。黑暗里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银杏叶子落在桌面上:“不需要知道。”

林屿叹了口气,重新躺回枕头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萧易橙枕边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摊开的那一页是“叶夏曦数学辅导计划”的封面,上面贴着一张新的便签条。便签条上只写了两个字——

“不换。”

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里摇动,满树的叶子已经微微泛黄,再过几周就要开始落了。但在它们落下来之前,还有足够的时间被阳光照得金黄。

而在女生宿舍那边,叶夏曦把那张楼梯间的偷拍照片从林小满发给她的文件夹里翻了出来。她之前觉得这张照片是个麻烦,但现在重新看,忽然发现照片里自己的表情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狼狈。她正看着他,他正挡在她前面。那个瞬间没有被谣言污染,被污染的是看到它的人。

她把照片存进了手机相册里一个叫“因式分解题库”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三样东西了——那张被揉过又展开的草稿纸上的七个字,那个写了“我也想”的笔记本内页,还有那条写着“但我还是不想你一个人面对这些破事”的微信消息。

现在又多了一张照片。

她关上手机,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眼之前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语了一句:“萧易橙,你撤回申请就对了。”

隔壁床的林小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像是在说“红烧肉别跑”。叶夏曦没忍住笑了一声,那声笑从女生宿舍的某扇窗户飘出去,穿过场上橘色的路灯,穿过沙沙作响的香樟树,被九月的夜风送向了男生宿舍的方向。

但叶夏曦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存下那张照片的同一晚,萧易橙在男生宿舍翻开了他新的一个笔记页面。他用红笔在保送志愿那一栏画了长长的一条横线——他搁置了自己的保送材料填写,用铅笔在这一道红线上方写了三个字:“再等等。”下面一行小字是她的名字,以及一个问号。这个问号,到明天下午叶夏曦冲进办公室之前,他们都不会知道答案。

而明天即将发生的事,会让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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