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8:39  |  所属小说:倒数第一的光

叶夏曦在第四节自习课上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是在老周宣布完帮扶名单之后的第三十七分钟做出的。彼时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头顶吊扇吱呀吱呀的转动声,所有人都在埋头做题,只有叶夏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数学课本摊开在函数第一节,同一页她已经盯了整整一节课,纸都快被盯出一个洞来。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同一个画面——萧易橙说“我可以”的时候那个表情。不是得意的,不是勉强的,甚至不是冷淡的。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他在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手在桌上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像是话出口之后自己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然后她的思绪就彻底乱套了。

她需要透口气。这间教室里到处都是萧易橙的存在——他翻书的声音,他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偶尔活动脖子时校服布料摩挲的声音。每一种声音都像是专门往她耳朵里钻,搅得她心烦意乱。

叶夏曦站起来,从后门溜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各班都在上自习,只有远处开水房传来烧水壶的咕嘟声。她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那扇写着“通往天台”的铁门。门没锁——这扇门据说是坏的,锁芯卡死了好几年,学校懒得修,脆就在门口贴了个“闲人免进”的牌子。但南城一中的学生都知道,那块牌子等于没有。

天台上的风比楼下大得多,吹得叶夏曦的碎发全部向后扬起。她深吸一口气,九月的空气里有橡胶跑道被晒过之后的味道,混着食堂晚餐的隐约香气。夕阳正沉到对面教学楼后面,把半片天空染成橘红色,云层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像被人用大号画笔随手刷上去的颜料。

这里是她在这个学校里唯一的秘密基地。

从高一开始,只要心情不好或者不想上课,她就会跑到这里来坐着。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排废弃的旧课桌堆在角落里,和一个锈迹斑斑的铁质水塔。但这里的视野是整个学校最好的——往南能看到场全貌,往北能看到校门口的整条香樟大道,往西能看到食堂楼顶的空调外机和几只懒洋洋晒太阳的野猫。

她走到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前,双手撑着台面,踮起脚尖往下看。场上有几个逃了自习的低年级学生在踢球,小小的身影在塑胶跑道上跑来跑去,笑声隐隐约约地飘上来。叶夏曦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羡慕——羡慕他们能那么简单地开心,那么简单地跑一整个下午,什么都不用想。

她也在跑。但她的跑道,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正发着呆,身后传来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叶夏曦回头,看见一个身影正从天台入口处走出来。落从他背后打过来,把整个人描了一道金边,脸反而陷在阴影里看不清。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轮廓——宽肩窄腰,校服拉链拉到口,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在走一条早就被规划好的路线。

是他。

萧易橙显然也没想到天台上有人。他在铁门处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在天台的另一端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耳机戴上,侧过身面对着夕阳,双臂交叠靠在水泥护栏上。

从头到尾,他没有跟她说一句话,甚至连一个正式的招呼都没打。

叶夏曦的火气“噌”地又蹿上来了。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在教室是这样,在天台也是这样。明明是他主动申请帮扶她的,明明是他写了那些基础笔记、贴了那些便签条,但面对面的时候,他永远一副“我跟你不熟”的样子。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他对她的“特别”和“冷淡”像两绳子,一往左拉一往右扯,把她整个人扯得七零八落,不知道该往哪边站。

她大步走过去,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开口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冲。

“萧易橙。”

他没反应。耳机里的音乐声隐隐约约地漏出来,是一首她没听过的英文歌。

“萧易橙!”她提高了音量。

他这才摘下一边耳机,侧过头来看她。夕阳正好落在他侧脸上,镜片被染成了金红色,看不清后面的眼睛。但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平静得让叶夏曦想一巴掌拍碎他这副永远淡定从容的样子。

“有事?”

两个字。不多不少,精确得令人发指。

“你什么意思?”叶夏曦往前走了一步,“什么叫你主动申请帮扶我?”

萧易橙顿了一顿,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下来,线绕在手指上缠了两圈。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用这几秒钟时间组织措辞。

“名单上写的什么,就是什么意思。”他说。

“你别跟我打哑谜。”叶夏曦双手抱,下巴微微抬起,拿出了她惯用的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姿态,“你是不是觉得我成绩差,拖全班后腿,所以大发慈悲来拯救我?萧易橙,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这句话说得又快又冲,像是憋了一整节课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但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她不是真的这么想的,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用别的语气跟他说话。从开学第一天起,他们就一直在用这种针锋相对的方式交流,像两只同时掉进一个笼子里的刺猬,竖起浑身的刺,却忘了那些刺也会扎到自己。

萧易橙没有立刻回击。他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一瞬——不是生气,不是受伤,而是一种她解读不出来的东西,像是确认了什么。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个弧度小到换作别人可能本注意不到。但叶夏曦注意到了——因为她正在盯着他的嘴唇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盯着他的嘴唇看,但等她意识到的时候,目光已经在那里停留了超过正常时长。

“你笑什么?”她警觉地问。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风吹的。”

叶夏曦差点被他这句话气笑。风吹的?九月的晚风能吹出这么标准的嘲讽弧度?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进攻角度。

“萧易橙,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赌什么?”

这句话他倒是接得很快,快到叶夏曦隐隐觉得他是不是就等着她说这句话。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米。她抬起下巴,用自己最不可一世的语气说:“期中考试,我数学要是能及格——90分以上,你就在全班面前收回你第一天说的那句话。”

萧易橙微微偏了下头:“什么话?”

“你心里清楚。”叶夏曦一字一顿,“就是那句‘教她还不如教块石头’。你敢不敢?”

萧易橙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耳机线在手指上又绕了一圈,然后松开了,线绳弹回来落在他掌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像是在计算什么。

然后他抬起眼,隔着那层被落染成金色的镜片,直视着她的眼睛。

“如果你输了呢?”

叶夏曦早就在等他这句话。她从三秒钟前就开始在脑子里排演自己的回复,但现在被他这么直直地看着,预演好的台词忽然全部忘光了。她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冒出来的是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那我就——在升旗仪式上,当全校的面说‘萧易橙最帅’。”

说完她就想把自己从天台上扔下去。

什么鬼?她原本想说的是“我就在班上给你鞠躬道歉”或者“我就在班里承认你厉害”,怎么会冒出这么一句?萧易橙最帅?她是在表白还是在打赌?

萧易橙的眼角动了一下。

不是嘴角,是眼角。那个极细微的抽动让叶夏曦捕捉到了——他在忍笑。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弧度,而是货真价实的笑,硬生生憋在喉咙里没放出来。他把手进校服口袋,转过脸去假装看夕阳,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认真的?”他问,语气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冰面上出现了一道发丝细的纹路。

“当、当然认真的!”叶夏曦强迫自己站稳脚跟,“我说到做到。”

萧易橙转回来,重新看着她。这一次他没有再躲闪她的目光,而是认认真真地、从头到脚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叶夏曦觉得自己从头皮到脚趾都被这道目光扫了一遍,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

“好。”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赌约成立。”

“就这么定了?”

“定了。”

“那你回去之后不许再用那种‘你肯定学不会’的眼神看我。”

“我什么时候用那种眼神看你了?”

“你刚才就有!”

“刚才你在看课本,我在看竞赛题。”

“你后脑勺长眼睛了?怎么知道我看课本?”

“猜的。”

叶夏曦被他一句“猜的”堵得哑口无言。她发现跟萧易橙吵架有一个最大的难点——这个人太冷静了。她的每一个问题他都有答案,每一次攻击他都能轻描淡写地化解。他从来不会被她带偏节奏,反而总是不动声色地把她带进他的节奏里。而她每次都要到说完了才发现,自己又被他牵着鼻子走了一轮。

她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钟。夕阳又沉下去一点,天空的橘红色开始向深蓝渐变,场上的学生已经散了,只剩下一个门卫大爷在绕着跑道散步。远处的居民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南城的傍晚安静而漫长,像一幅被拉长了曝光时间的照片。

“叶夏曦。”

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叶夏曦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萧易橙叫她的全名。不是“喂”,不是“同学”,不是“让一下”——是“叶夏曦”。三个字从他的声带里经过,再从嘴唇间落出来,语气很轻,带着一种她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认真。这认真的语调比任何一次针锋相对都更让她心慌,因为它好像在说——我是真的在看着你,不是随便看看。

“嘛?”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被他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天台上的夕阳,”他说,“你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叶夏曦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他要说什么跟赌约有关的事,没想到他问的是夕阳。她侧头想了想,如实回答:“像一颗橘子味的糖。”

萧易橙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声音很轻,被晚风吹散了一半:“……哦。”

“哦什么哦?”

“没什么。”

叶夏曦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看他。他正侧对着她,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那个平时冷淡如铁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她看见他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极淡的上扬弧度,像是冬天结冰的河面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有春天的水从底下漫上来。

她忽然想起那天雨夜里他递过来的那把伞,想起他在办公室门口对班主任说的那句“别给她带来困扰”,想起他课桌上那些她偷偷瞄过的便签条上写着的“基础版”和“零基础入门”。这个人嘴上刻薄得像一把刀,但每一刀都精准地避开了最疼的地方。

“萧易橙,你刚才在天台上发呆,想什么呢?”

“想一道题。”

“什么题?”

“解析几何,最后一问。想了好几天了。”

叶夏曦翻了个白眼。果然,学霸的脑子里除了题就是题。她转身往铁门走去,边走边说:“赌约从明天开始。你当你的辅导老师,我当我的倒数第一。期中考试见分晓。”

“叶夏曦。”

他又叫了她一遍。这次比刚才更轻,但更认真。

叶夏曦停下脚步,手已经搭在了铁门的把手上。她没有回头,只听见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耳朵里:

“你在天台上看粉笔灰那天,眼睛里是有光的。”

然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专注:

“……像灯泡一样亮。”

铁门被推开了。叶夏曦走出天台,反手把门关上,然后靠在走廊的墙上,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萧易橙说她眼睛里有光。

他说像灯泡一样亮。

这算什么赌约附加条款?影响对手军心的手段吗?

她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两分钟才把呼吸调匀,然后快步走室。坐下的那一刻,她瞥了一眼旁边萧易橙的空座位——他还没回来,大概是还在天台上吹风。他的竞赛题集摊开在桌上,最新的那一页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辅助线,最右边一道题的空白处反复划掉了好几串公式,最后在纸张边缘写了一个铅笔字:

“橘”。

叶夏曦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问她夕阳像什么,她说是橘子味的糖。

然后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橘”。

这个人,到底是把题做出来了,还是没做出来?

当天晚上,叶夏曦在记本上写了三行字:

“萧易橙,赌约我接了。”

“你说我眼睛里有光,这件事我想了一整个晚上,想到睡不着。”

“如果期中考试我输了,在升旗仪式上我会说你最帅——但我不会输。”

写完之后,她破天荒地没有揉掉这张纸。她把记本合上,锁进抽屉最里层,然后把钥匙拔下来放在了枕头底下。

而在男生宿舍那边,萧易橙回到寝室之后,在那道困扰他好几天的解析几何题旁边写了一行字:

“橘色。波长约600纳米。”

下面又加了一行,写完之后迅速用笔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看不清字迹,但有两个字没被完全遮住,隐约能辨认出是“灯泡”。

窗外月色如水,把南城一中的香樟树染成了银白色。男生宿舍的这盏台灯,和女生宿舍那盏台灯,隔着两栋楼的距离,在同一个夜晚亮到了凌晨。

而他们两个的赌约,像一颗被埋进九月泥土里的种子,正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悄悄地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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