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叫苏败。
一个听起来就相当不吉利的名字，字面意思就是“必定失败”，仿佛我的人生从被赋予这个代号的那一刻起，就提前被盖上了“废品”的戳印。
据我那便宜老爹，一个同样在修仙界底层挣扎、最终在一次宗门小冲突中悄无声息没了踪影的修士说，我娘生我的时候遭遇难产，血水一盆盆端出去，产婆的脸白得跟纸一样。他急得团团转，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产房外那条狭窄的、布满青苔的走廊里，来来走了不下千百趟。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恰巧有个云游的先生路过，被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拽了进来。
那先生穿着破旧道袍，仙风道骨没有，倒是有几分风尘仆仆的狼狈。他对着我娘的方向掐指算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重重叹了口气，用一种悲天悯人实则可能只是饿极了想换点饭钱的语气说：“此子命格太硬，乃白虎临世，有克亲之嫌。尊夫人此番劫难，怕是……唉，若想保住孩子，非得取个至贱至弱的名字，以污秽之气蒙蔽天机，或可有一线生机。”
于是，“苏败”这个名字，就在我爹六神无主、我娘气若游丝的境况下，被仓促地定了下来。它像一道诅咒，也像一层厚厚的、永远甩不掉的淤泥，跟了我整整十八年。
结果呢？我娘最后还是没挺过去。撒手人寰的时候，据说连眼睛都没能完全闭上。所以你看，这玩意儿，十个里面九个半是骗子，信口雌黄，还有一个是已经卷了铺盖准备跑路的骗子。但我那死鬼老爹却对此深信不疑，直到他失踪前，每次喝醉了劣质灵酒，都会红着眼眶拍着我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每次都让我心里发沉）说：“儿啊，别怪爹给你取这名字，是为了让你活下来啊……”
活是活下来了，只是活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此刻，我，苏败，大月宗登记在册、地位比外门弟子还要低上好几等的杂役，正提着小半桶已经变得温吞的、用来擦拭的清水，慢悠悠地、近乎机械地擦拭着大月宗祖师堂里那几十个冰冷而肃穆的牌位。
祖师堂很大，也很空旷。高大的梁柱支撑起幽深的穹顶，光线从高处的窗棂透进来，被切割成一道道苍白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如同那些早已逝去的、不甘寂寞的魂灵。空气中弥漫着常年不散的香火味，混合着木头陈旧的气息，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宁静。几十个乌木牌位按照辈分高低整齐地排列在神龛上，上面刻着一个个曾经声名显赫、如今却只存在于宗门典籍和长辈训诫中的名字。他们生前或许是能翻江倒海、剑斩星辰的大能，但此刻，也不过是一块块需要我这样的小杂役来拂拭灰尘的木头。
我的动作很慢，一方面是因为确实提不起什么劲头，另一方面，也是我在这令人窒息的宗门里学到的为数不多的生存智慧之一——活太快，只会招来更多的活计，而且会让那些监管者觉得你太过清闲，从而想出更多法子来“磨砺”你。慢工出细活，更重要的是，能消磨时间，还能在这难得的、少有人打扰的清净地里，偷得片刻安宁。
“苏败！你小子在里面磨蹭什么呢？掉茅坑里了？这都多久了！水都凉透了吧！想让祖师爷们用冷水洗脸，还是想让他们多吃几口灰？”
一声如同破锣般的暴喝，猛地从祖师堂大门外传来，瞬间打破了堂内凝滞的寂静。紧接着，一个穿着灰色外门弟子服饰、身材壮硕如熊的胖子，便叉着水桶腰，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叫王大锤，人如其名，脑子像锤子一样直来直去，但相应的，拳头也像抡圆了的铁锤一样硬，是负责管理我们这片杂役的几个外门弟子之一，也是压在我头顶上最直接、最沉重的一座小山。
我几乎是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身体就本能地绷紧，然后又迅速松弛下来，脸上肌肉以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速度，挤出一个无比谄媚、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笑容，同时腰杆极其自然地弯了下去，形成一個标准的讨好弧度。
“哎呦，是王师兄您来了！您教训的是，您瞧我这笨手笨脚的，光想着把祖师爷们的牌位擦得更仔细些，生怕留了一点污渍，怠慢了先辈，都没注意这水凉得快。”我点头哈腰，语气里充满了自责和恰到好处的恭维，“王师兄您放心，我这就去换桶热水来！保证把祖师爷们的脸都擦得锃光瓦亮，反光到能清晰照出您英俊神武、威风凛凛的模样！”
千穿万穿，马屁。尤其是在王大锤这种四肢发达、头脑相对简单的家伙这里，这一招更是屡试不爽。
果然，王大锤那张横肉遍布的脸上露出了受用的表情，他满意地“嗯”了一声，走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那力道，仿佛不是拍打，而是夯击，震得我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差点把昨晚喝的那碗能照出月亮影子的稀饭给吐出来。
“哼，算你小子还有点眼力见儿，懂得尊敬祖师，也……呃，懂得尊敬师兄我。”王大锤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记住了，苏败，这个月宗门发下来的那三块下品灵石，师兄我瞧你修为低微，带在身上也不安全，就先帮你‘保管’了，免得被哪个不开眼的小毛贼摸了去，或者你自己不小心弄丢了。等你啥时候需要用了，再来找师兄我要。”
他说这话时语气理所当然，仿佛不是在强行索取，而是在施予莫大的恩惠。那三块下品灵石，是我作为杂役辛苦一个月，除了勉强果腹的伙食外，唯一的“俸禄”，是我全部的希望所在——或许能攒起来换一本最基础的功法残页，或者买一颗品质最差的聚气丹。但在王大锤这些人眼里，这只是他们可以随意“保管”的额外收入。
“是是是，多谢王师兄为小弟着想！师兄您真是体贴入微，有您这样的师兄罩着，是小弟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我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腰弯得更低，生怕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流露出来。
王大锤志得意满地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依旧感人），这才像一只刚刚巡视完自己领地、心满意足的雄狮，大摇大摆地转身走了出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堂内回荡，渐行渐远。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身子。脸上那谄媚得近乎虚假的笑容，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和疲惫。我抬手揉了揉刚才被拍得生疼、估计已经泛出青紫的肩膀，嘴角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弧度。
这就是我的常，是我过去几年，或许也是未来无数年的缩影。
身为大月宗这庞大修仙门派金字塔最底层的杂役，我的存在渺小如尘埃。修炼的功法是修真界烂大街、连散修都未必看得上的《引气诀》，效果微乎其微，修炼了五六年，也才勉强摸到门槛，体内那缕灵气细若游丝，时有时无，除了能让我力气比普通凡人大点，手脚更利落点，几乎没什么卵用。每天的生活，就是无穷无尽的杂役：挑水、劈柴、扫地、清洗茅厕、伺候那些外门甚至内门弟子……然后，就是被像王大锤这样的外门弟子，以及地位稍高些的执事们，当作可以随意使唤、打骂甚至剥削的奴仆。
反抗？
这个念头不是没有过，尤其是在夜深人静，被疲倦和屈辱包裹的时候，它会像毒蛇一样钻出来，啃噬我的心。但理智很快就会将它压下去。上一个有点骨气、敢因为被克扣灵石而跟王大锤顶了几句嘴的杂役，叫什么名字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被王大锤当众打断了三条腿，像扔死狗一样扔出了山门。后来听说他没熬过那个冬天，尸体是在哪个乱葬岗被野狗分食的，没人关心。现在，他坟头的草，估计确实得有三尺高了吧。
在这个裸的、奉行丛林法则、人命有时候真的不如一条灵犬的修仙界，像我这样没有背景、没有天赋、没有资源的底层蝼蚁，想活下去，而且是想尽量活得久一点，唯一的出路就是“苟”。把尾巴夹紧，把脑袋缩起来，把所有的棱角和情绪都磨平，用卑微的笑容当盔甲，用唾面自的忍耐当盾牌。
脸面是什么？尊严值几个钱？能当饭吃吗？能抵挡法术飞剑吗？都不能。只有实实在在地活着，只有那些亮晶晶的、蕴含着灵气的灵石，才是硬道理。虽然我的灵石，大部分都“被保管”了。
我心里默默地、熟练地给王大锤又记上了一笔。别误会，我不是那种热血上头、想着什么“莫欺少年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愣头青。我没那么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只是有个巴掌大小、藏在柴房墙缝里的小本本，用烧剩的炭条写字，专门用来记录：某年某月某，王大锤师兄“好心”代为保管下品灵石三块；某，李四狗师兄让我洗了他积攒三个月的臭袜子，一共二十八双，洗得我双手蜕皮；某，赵事以检查内务为名，强行“借”走了我攒了半年准备换新鞋的两钱银子……
记录这些，不是为了有朝一能报复。我很有自知之明，知道那本子上的名字，任何一个动动手指都能像捏死蚂蚁一样捏死我。我只是觉得，总得给这憋屈至极的生活，找一个微不足道的出口。或许等我将来……嗯，等我将来熬到寿元耗尽，老死在这柴房里的时候，可以把这个小本本一起带进棺材，或者烧给我自己。让我在九泉之下，在喝孟婆汤之前，还能乐呵乐呵，回忆一下这究竟有多他的人生。这大概是我能为自己做的，唯一一点带有反抗意味，实则只是自我安慰的事情了。
甩甩头，把这些杂念抛开，我重新提起了水桶。走到院子里的井边，打上来半桶冰冷的井水，又去旁边的小厨房，好说歹说，赔了无数笑脸，才从负责烧火的老杂役那里，兑了点热水进去。不能太热，不然会被说浪费柴火；也不能太冷，不然就是怠工。这个度，需要拿捏得恰到好处。
回到寂静的祖师堂，我继续擦拭牌位。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但比之前更加仔细了几分。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木料，感受着上面雕刻的深深字迹。说实在的，整个大月宗，或许只有这祖师堂，是唯一能让我感到片刻心安的地方。这些牌位的主人，这些曾经屹立在云端、俯瞰众生的祖师爷们，他们生前该是何等的风光无限，一言可决千万人生死，一怒可令山河变色。但如今呢？还不是一样静静地躺在这里，接受着岁月的侵蚀，等待着像我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来拂去尘埃。生死面前，似乎……倒也平等了？至少，他们现在没法再跳起来指责我擦得不够用力，或者对我呼来喝去了。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因为被欺压而产生的愤懑和委屈，竟然奇异地平息了不少，甚至生出几分荒谬的平衡感。
当我擦到神龛最底层、最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时，那里摆放的不是牌位，而是一尊一尺来高、蒙着厚厚灰尘的暗沉木质雕像。这雕像雕刻的是什么，我已经辨认不清，似乎是个老者，又似乎是什么异兽，工艺粗糙，材质也普通，像是随便从哪里捡来充数的。平里打扫，这里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我像往常一样，用抹布仔细擦拭雕像上的积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