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猛地一沉，如同被冰冷的毒蛇缠绕。他果然……还是在怀疑我！他留下来“收拾东西”是假，想要仔细检查那些尸体，验证他心中的猜测才是真！
赵莽见劝说不动，也不强求，豪爽地抱了抱拳：“既然如此，那老哥保重！后会有期！”说罢，便招呼着手下还能动的士兵，搀扶起重伤的同伴，清点了一下从北蛮兵身上搜刮来的少许粮和武器，准备离开这片浸透了鲜血的修罗场。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张屠夫正蹲下身，开始仔细地检查那些北蛮人的尸体。
他的目光，在那些瘪的尸体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还是在怀疑我。
我也赶紧低着头，混在队伍中间，刻意落后赵莽半步，将自己的身形巧妙地隐藏在他那魁梧挺拔的背影投下的阴影里。
这既是一种示弱，表示我对他的敬畏和追随，也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和行为观察。我需要时间重新评估新的环境，新的“掩护”，以及……新的潜在风险。
北地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凛冽，刮在脸上生疼，卷起地面上的雪沫和血腥尘土，直往人领口里钻。赵莽和他手下那几个经历过生死考验的老兵却似乎毫无所觉，他们迈着坚定而略显疲惫的步伐，铠甲残片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在这死寂的战场上踏出令人心安的节奏。
而我，苏败，或者说现在的苏胜，低着头，跟在这片移动的阴影里，感受着体内奔腾汹涌和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力量，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而隐秘的弧度。
“苏胜！以后这就是你的名字了，给我牢牢记住了！”赵莽那如同洪钟般的大嗓门在空旷荒原的寒风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军汉特有的粗豪，“别再叫那晦气的‘苏败’！听着就丧气！咱们当兵吃粮，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最讲究的就是个彩头！胜！这个字好！听着就提气！”
我连忙弓着腰，加快几步跟紧，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感激，声音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颤抖：“是，是！百夫长大人！小的记住了！谢大人赐名！苏胜……这名字真好！”
内心却在疯狂吐槽：苏胜？胜利？这名字太高调，也太扎眼了吧！简直是在脑门上刻了“来打我啊”四个大字。这跟我一直以来奉行的“苟”字诀的核心思想完全背道而驰啊！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叫什么名字，不过是个代号罢了。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军营里，能活下去，能借助前锋营这个“狩猎场”不断变强，才是硬道理。名字响亮点，说不定还能起到一点迷惑作用？
“还一口一个‘大人’？”赵莽似乎对我的称呼颇为不满，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双虎目圆睁，带着几分不悦瞪着我，“生分了！咱们前锋营，没那么多臭规矩！以后叫赵哥！或者叫百夫长也行！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听着别扭！”
他身后跟着的那几个同样伤痕累累却眼神凶悍的老兵，看到我这副“不上道”的样子，都露出了善意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其中一个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身材壮硕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瓮声瓮气地说：“小子，别紧张！咱们百夫长就是这直来直去的脾气，你以后待久了就明白了。我叫王三，你叫我三哥就成！这几个是老李、黑子、顺子！”
我立刻打蛇随棍上，脸上挤出更加腼腆甚至有些惶恐的笑容，对着他们挨个躬身，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赵哥！三哥！李哥！黑子哥！顺子哥！以后……以后还请各位大哥多多照应！”
姿态，一定要放到最低，低到尘埃里。
一个靠“狗屎运”才从尸山血海里捡回一条命，被百夫长“大发善心”捡回来的底层小杂役，就该是这副没见过世面、胆小怯懦、对谁都毕恭毕敬的样子。太过机灵，或者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寻常，都容易引起这些老兵油子的怀疑。在这军营里，太扎眼的人，往往死得最快。我必须像一滴水，彻底融入这片名为“前锋营”的海洋。
赵莽对我这副“懂事”的样子似乎颇为满意，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带路，一边走一边像是闲聊般说道：“苏胜啊，你别看张屠夫那老哥神神叨叨的，脾气也怪，但他可是个有真本事的高人。当年在咱们边军，他那一手‘破风刀’，快、准、狠，不知道砍了多少北蛮子的脑袋，在咱们整个镇北军都排得上这个！”他伸出大拇指比了比，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随即又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惋惜，“可惜啊，后来在一次恶战里，为了救当时的参将，受了极重的内伤，心气儿好像也跟着没了，伤好后没多久就退了伍，在关内当了几年闲散教头，不知怎么的，这次又跑回这鬼地方来了。”
我心里猛地咯了噔一下，像是被一块冰冷的石头砸中。
果然！那个看起来落魄凶狠的张屠夫，绝对不是普通的退伍老兵！他曾经是边军中有名有号的高手！虽然伤了，但那份眼力、经验和直觉，恐怕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
他刚才蹲在地上，仔细检查那些北蛮兵尸时那专注、锐利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眼神，本不是在哀悼或者搜刮战利品，那分明是在……验尸！
他在用他丰富的经验和可能残存的某些秘法，验证他心中的某种猜测！
我的《北冥吞天功》，或者说，它在这个世界可能被认知的某种邪异形态，其吞噬生机、炼化精元的核心特征，外在最直接的表现，就是被吞噬者会迅速失去所有水分和生命精气，变得瘪枯槁，如同被邪魔吸了精气！
这种景象，对于王三和赵莽这些纯粹的武夫来说，或许会归咎于北蛮人的诡异巫术或者战场上的某种不祥诅咒。但对于张屠夫这种曾经踏入过高深武道境界、见识过更广阔世界的老江湖而言，恐怕就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了！
他一定看出了什么！他一定已经开始怀疑我了！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恐怕已经在我身上打下了“危险”和“可疑”的标签！
“赵哥，那张老哥……他武功那么高，为什么……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回营呢？营里总比外面安全些吧？”我装作单纯的好奇，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和不解，仿佛只是一个对高手充满仰慕的新兵蛋子。
“谁知道呢？”赵莽无所谓地撇撇嘴，大手一挥，“这些老兵油子，尤其是像他那样经历过起落的，个个脾气都怪得很。他可能就是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自在。这荒原上，他一个人，反而比在营地里跟人勾心斗角更安全。再说了，他那身本事，就算重伤过，等闲七八个北蛮斥候也近不了他的身。由他去吧！”
他似乎完全没把张屠夫的异常行为和可能的怀疑放在心上，或者说，他本就没往那方面想。这汉子心思直爽，重义气，但显然不够细腻。
这对我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赵莽这条线目前看来是相对“安全”的。他性格粗豪，容易信任自己人，至少表面上是，只要我继续扮演好“幸运的怂包新兵”这个角色，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引起他的警觉。我可以借助他百夫长的身份，在前锋营站稳脚跟，获得相对稳定的“狩猎”环境。
但坏事是，张屠夫这个潜在的巨大的威胁，并没有消失，而是成了一个游离在军营体系之外甚至行踪不定的定时炸弹！
我不知道他到底看出了多少，不知道他会不会将他的怀疑告诉军中其他高层或者特殊机构，更不知道他本人会不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带来致命的机！
这种感觉，极其糟糕。就像在黑暗中行走，明明知道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盯着你，却不知道它藏在哪里，何时会亮出獠牙。
不行！绝对不能这么被动地等待！
我必须尽快、尽可能多地提升实力！只有拥有绝对的力量，才能应对一切未知的危险！同时，必须想办法解决掉张屠夫这个隐患！至少要弄清楚他的意图，或者……让他永远闭嘴。
可是，怎么解决？
直接找上门去了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按了下去。不行，太冒险了！我对他现在的真实实力一无所知，只知道他刀法极强，经验老辣。而且，他刚刚才救了赵莽等人，在这些人心中有威望。我若动手，无论成败，都会立刻暴露自己，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想个万全之策。一个既能除掉这个隐患，又不会引火烧身，甚至可能从中捞到好处的办法。比如……借刀人？或者，制造一场“意外”？
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各种阴险毒辣的计谋如同毒蛇般在脑海中翻腾。
“喂！小子！发什么呆呢！”赵莽那蒲扇般的大巴掌又一次重重地拍在了我的后背上，力道大得让我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喉咙发甜。“年纪轻轻的，别总哭丧着脸！给老子精神点！到了营地，就是到家了！放心，有我赵莽在，只要你自己不找死，没人能随便欺负你！有老子一口肉吃，就绝对有你一口汤喝！”
我被他拍得一个趔趄，连忙稳住身形，回过头，脸上挂满了感激涕零、几乎要哭出来的傻笑，声音都带着哽咽：“没……没想什么，赵哥！就是……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能活下来，还能跟着赵哥您……真好，真的……”
这话，半真半假。
能从那场十死无生的围中活下来，并且因祸得福实力大涨，确实感觉像做梦。但活下来之后，要面对的这个更加复杂、危机四伏的军营环境，却让我不敢有丝毫松懈。
交谈间，我们已经穿过了一片布满拒马和陷坑的开阔地，眼前赫然出现了连绵起伏的营帐。
大夏王朝镇北军前锋营的驻地，终于到了。
放眼望去，无数灰黑色的营帐如同巨大的蘑菇，密密麻麻地散布在荒凉的原野上，旌旗招展，大部分是黑底金龙的边军制式旗帜，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铁血肃之气。营寨外围用粗大的原木建起了高大的栅栏，栅栏上布满了尖锐的木刺，瞭望塔上士兵的身影隐约可见。一股混合着汗臭、皮革、金属锈蚀、马粪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比战场上的味道更加厚重、持久，也更加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紧张感，那是大战来临前特有的死寂。
营地门口持戈而立的哨兵，远远看到赵莽一行人，立刻挺直了腰板，右手握拳重重捶在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高声喊道：“赵百夫长回营！”
声音在空旷的营地前传开，带着一种森严的纪律感。
赵莽显然很享受这种“衣锦还乡”的感觉，得意地挺起了膛，将沾满血污的甲拍得砰砰响，大摇大摆地朝着营门走去。路过的巡逻队和零星士兵纷纷向他投来目光，有的点头致意，有的出声打招呼。
“老赵，回来了？”
“百夫长，这趟收获不小啊！”
“哟，还捡了个人回来？”
赵莽一一粗声回应着，看得出来，他在这前锋营里人缘不错，颇有威望。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是善意的。
就在我们刚走进营门没多远，一个阴阳怪气、带着几分尖酸刻薄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