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户部衙门口,原本嘈杂的人声诡异地消失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钉在那一箱箱被抬来的银票上,仿佛那不是纸,而是能压死人的山。
担架上的赵得水,用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玄。
“奉…严少爷之命。”
“兑付!”
“把我们所有的票,都给老子换成现银!”
三百万两!
这个数字出口,人群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二嫂裴红药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她下意识抓紧腰间的金算盘,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所有人都看着李玄,等着看他怎么被这座银山压垮。
可李玄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侧过头,对着衙门里喊了一声。
“二嫂,出来接客。”
裴红药身子一颤,随即咬着牙,从衙门里走了出来。
她知道这是死局,但她不能在小叔子面前露怯。
“李大人,别怪咱家没提醒你。”
赵得水在担架上发出难听的笑声,“这银票,可都是京城最大的几家票号开出来的,见票即兑。”
“你今天要拿不出钱,这户部衙门的牌子,就该摘了!”
“验票。”
李玄吐出两个字。
“验?哈哈哈…”赵得水笑得更猖狂了,“随便验!怕你验不出!”
裴红药走到那几口大箱子前,伸手拿起一沓银票。
可她的动作,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没看银票上的防伪花押,也没核对印信,只是飞快地翻动着,目光扫过的,是每一张银票右下角,那一串用蝇头小楷写就的流水票号。
她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动,速度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噼里啪啦——”
急促的算珠撞击声,在死寂的衙门前,连成一片。
赵得水的笑声,渐渐停了。
他看不懂,但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突然,裴红药停下动作,她抬起头,丹凤眼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九弟。”
她没说票的真假,只说了几个关键信息。
“这些票号的子,都在松江府的织造局和杭州府的盐商总号。”
“票据上的暗印,是严家私库的徽记。”
她每说一句,赵得水的脸色就白一分。
李玄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街口。
“松江府,我大明丝织中心,严阁老的公子,在那里可是有不少织造局的股。”
“杭州府,龙井茶闻名天下,听说每年进贡的茶叶,都有一半进了某些人的私库。”
“至于宁波府…”
李玄的目光落在赵得水的脸上,那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那里,是我大明开海的口岸,倭寇最喜欢光顾的地方。”
“赵百户,你说巧不巧,你家主子这三百万两,每一张,都沾着一股子洗不掉的海腥味呢。”
轰!
赵得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李玄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跟他谈钱。
他是在要他的命!
“你…你血口喷人!”
赵得水色厉内荏地咆哮。
就在这时,人群外,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响起。
十几名身穿灰色曳撒,腰挎乌鞘长刀的番子,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黄锦身边那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
他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走到李玄面前,看都没看赵得水一眼。
“李大人。”
小太监捏着嗓子,声音里带着阴冷,“您昨送来的信,黄公公已经看过了。”
“这织造局的账,果然有问题,恐有逆贼挪用官银,资助倭寇。”
“黄公公命咱家来问问,李大人这儿,可有什么新发现?”
李玄躬身一揖。
“公公来得正好。”
“下官正怀疑,有不法之徒,欲用通倭之黑钱,冲击我为陛下筹措的救国军饷!”
“这些银票,就是证据!”
小太监满意地点点头,一挥手。
“来人。”
“将这些疑似与通倭案有关的赃款,全部封存!”
“带回东厂,严加审问!”
“是!”
那十几名东厂番子应声而出,如狼似虎地扑向那几口大箱子。
“谁敢!”
赵得水目眦欲裂,他知道,这批银票要是被带走,他就彻底完了。
他猛地从担架上翻下来,一把抢过身边锦衣卫的绣春刀。
“我看谁敢动严家的钱!”
他带来的锦衣卫也纷纷拔刀,与东厂番子对峙起来。
气氛,剑拔弩张。
可就在赵得水挥刀扑向一个小太监的瞬间。
一道娇小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侧。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铛!”
一声脆响。
赵得水手中的绣春刀,竟被两纤细的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
秦阿奴歪着头,暗绿色的狼眸里,满是不解和嫌弃。
她手腕一翻。
“咔嚓!”
赵得水的手腕,被硬生生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绣春刀落地。
秦阿奴看都没看他,一脚将他踹回担架上,然后捡起那把刀,在手里掂了掂,撇了撇嘴。
“铁,不好。”
她随手将刀丢在地上,像是在丢一块废铁。
所有锦衣卫,都看傻了。
他们握着刀的手,在抖。
东厂的人,他们不敢动。
李玄的人,他们打不过。
脸,丢尽了。
…
紫禁城,西苑丹殿。
严世蕃跪在地上,那只独眼因为愤怒而充血,显得格外可怖。
“爹!他这是明抢!他这是在掘我们严家的啊!”
严嵩闭着眼,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
“宣府侯李玄,携户部清吏司账册,殿外求见。”
严世蕃猛地抬头。
他还敢来?!
李玄捧着两本账册,走进暖阁。
他没看严世蕃,径直走到丹炉前,对着那个正在闭目打坐的清癯身影,躬身下拜。
“陛下。”
“臣幸不辱命,十之期未到,已为陛下筹措军饷二十万两。”
他将第一本账册,高高举起。
“另,查抄通倭赃款三百万两,臣斗胆,从中提出三十万两,为您修缮西苑,添作香火。”
他将第二本账册,举得更高。
丹炉旁,嘉靖帝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没有去看严世蕃,也没有去看严嵩,只是看着李玄。
“哦?”
“那剩下的二百七十万两呢?”
“回陛下。”
李玄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此款项涉通倭大案,牵连甚广,臣已交由东厂彻查。”
“待案情水落石出,所有款项,当尽数归入内帑,充实陛下私库。”
嘉靖帝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懂了。
这个李玄,比严嵩好用。
他不但能从百官身上刮钱,还能从严嵩的身上,割肉。
而且,割下来的肉,九成都会喂到自己的嘴里。
“严爱卿。”
嘉靖帝的视线,终于落在了严嵩的身上,“你这个儿子,交友不慎啊。”
严嵩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给他选择。
保儿子,还是保自己。
他缓缓睁开浑浊的老眼,声音沙哑。
“犬子无知,误信匪类,险些酿成大祸。”
他对着嘉靖,重重叩首。
“那三百万两,来路不明,与我严家,无半点系。”
“请陛下圣裁,严惩不贷!”
跪在一旁的严世蕃,如遭雷击。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只独眼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李玄回到李府时,夜已经深了。
嫂嫂们没有睡,都在等他。
裴红药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九弟,那三百万两…我们真就一分不要,全给皇上了?”
那可是三百万两啊!
“二嫂,钱是好东西,但也是烫手的山芋。”
李玄脱下官服,脸上带着疲惫,“我们现在,吃不下。”
就在这时,一名户部的小吏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新的口谕。
“李…李大人…圣上口谕…”
“命您…命您即刻接手户部清吏司,彻查太仓历年亏空旧案…”
祠堂内,瞬间安静。
众人脸上的喜悦还没散去,就凝固了。
太仓亏空。
那是大明朝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一个烂到的脓疮,谁碰谁死。
皇帝这是刚用完他,就把他丢进了另一个更深的泥潭里。
“九弟…”顾明月扶了扶眼镜,脸色苍白,“我查过了,太仓的账册…不见了。”
“所有经手的官吏,不是告老还乡,就是意外身亡。”
“唯一的线索,断了。”
“不。”
李玄摇了摇头。
他走到书房,从一堆废纸里,找出那张被他画了无数记号的京城舆图。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
“线索没有断。”
“福伯招供的时候,提到过一件事。”
“每年秋粮入库之后,都有一批最好的漕米,会被连夜送进一个地方。”
嫂嫂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上面写着五个字。
——五城兵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