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座巨大的九边沙盘,是大明朝最顶级的军事机密。
每一粒沙,都浸透着无数将士的血。
李玄迈步上前,身后,严嵩的视线如芒刺在背。
他没有去碰那些代表军队的旗帜,只是从笔筒里抽出一竹筹,啪的一声,清脆地在了宣府的位置。
“俺答的主力,在此。”
不等众人反应,他又拿起另一竹筹,在沙盘上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重兵把守的居庸关,指向了西边大同镇外一处名为“得胜堡”的残破关隘。
“俺答此来,名为叩关,实为劫掠。”
“京师是啃不动的硬骨头,他比谁都清楚。”
李玄手里的竹筹笃定地落下。
“草民断言,不出十,他必从此路,携满掠夺的财货人口,遁出关外。”
“一派胡言!”
一直跪伏在地的严嵩猛然抬头,苍老的声音如同夜枭啼叫,尖锐而悲愤。
“陛下明鉴!”
“此乃竖子狂言,纸上谈兵!”
“难道我大明京师,就要开门揖盗,眼睁睁看着鞑虏在京畿之地烧抢掠十,再唱着戏恭送他出关吗?!”
他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声泪俱下。
“如此,我大明国威何在?”
“陛下颜面何存?!”
这一番话,瞬间将李玄那看似高深的“预言”,打成了“卖国”的空谈。
丹殿内的空气,再次绷紧。
嘉靖帝那双清癯的手,捻动沉香木念珠的动作,停了。
他也在等一个答案。
所有人都以为李玄会被这顶大帽子压垮,他却忽然轻笑一声。
“严阁老,您急什么?”
李玄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严嵩。
“草民说他会走,可没说要‘恭送’。”
“我要的,是让他自己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这死寂的丹殿。
“草民要退敌,不花国库一分钱。”
“因为我要花的,是俺答自己口袋里的钱!”
什么?!
此言一出,不止严嵩,连丹炉旁侍立的黄锦,眼皮都微不可察地一跳,捧着拂尘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紧了。
李玄没理会他们的震惊,他走回沙盘前,用竹筹在宣府、大同、蓟州三镇的边墙外,轻轻画了三个圈。
“俺答为何年年入寇?”
“为的无非是牛羊、铁锅、茶叶、布匹!”
“说到底,是为了活!”
“我大明严禁互市,断了他的生路,他不抢,又能如何?”
严嵩抓到把柄,立刻反唇相讥:
“荒唐!”
“朝廷禁绝互市,乃是防备资敌,此为祖制!”
“你竟敢在此妖言惑众,动摇国策,是何居心?”
“祖制?”
李玄反问,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那祖制可曾让严阁老您,克扣边关九镇的粮饷,让为国戍边的将士,穿着单衣,饿着肚子,用血肉去填的屠刀?!”
“你——!”
严嵩一口气没上来,整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肃静。”
嘉靖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丹炉的火光在他眼底深处,凝成了一个炽热的漩涡。
显然,他对李玄的“生意经”,比对严嵩的“祖制论”更感兴趣。
李玄躬身,继续说道:
“所以,退敌之策,不在‘打’,而在‘开’!”
“开马市!”
“开贡市!”
“就在这三个地方,用我大明的铁器、粮食、布匹,去换他们的战马和牛羊!”
“只要开了市,俺答的大军,顷刻间就会从虎狼之师,变成一盘散沙!”
“他麾下的那些部落头人,是愿意跟着他啃京师这块硬骨头,还是愿意拿着牛羊去换能让族人活过这个冬天的宝贝?”
“这笔账,草原上的牧民,比谁都会算!”
“与鞑虏交易,无异于资敌!”
“此乃卖国!”
严嵩气急败坏地嘶吼。
“卖国?”
李玄迎着他的话头,声音陡然转冷。
“那请问严阁老,从这马市、贡市里抽取的税银,算谁的?”
他没等严嵩回答,猛地转向嘉靖,深深一揖。
“草民以为,此税银,非国税,不入户部!”
“此乃陛下您,以天子仁德感化,换来的‘化缘钱’!”
“更是为您修建道场、斋醮祈福的‘香火钱’!”
“所有税银,当尽数归入内帑,充实陛下的私库!”
轰!
“香火钱”!
“充实内帑”!
这八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嘉靖帝的心尖上!
他修仙、炼丹、建宫观,哪一样不要钱?
可国库的每一分银子,都被那群文官盯着,他这个皇帝,花自己的钱比登天还难!
而严嵩这只白手套,贪十成,能进到他手里的,不过一二成。
现在,李玄给他画了一张能绕开所有人,直接把钱装进自己口袋里的大饼!
这个饼,太香了,香到他本无法拒绝!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
嘉靖帝手中的一粒沉香木念珠,竟被他无意识地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松开手,任由那串价值连城的念珠滑落在案上。
李玄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割在严嵩的脸上。
“严阁老的钱,是刮地皮的官银,沾着民怨。”
“我李玄要献上的,是为陛下您修仙积功德的香火钱!”
“严阁老,你告诉我,陛下是喜欢你的钱,还是喜欢我的钱?”
严嵩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还在第一层纠结于国策、祖制,这个竖子,却早已把刀,捅进了第五层皇帝最贪婪、最自私的心窝子里。
嘉靖帝枯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随即,他解下腰间一块巴掌大小、散发着异香的沉香木牌,丢给了黄锦。
“赐给他。”
黄锦会意,捧着木牌,走到李玄面前。
这块牌子,没有官职,没有品级,但它代表着,从此刻起,李玄是皇帝看上的人。
在京城里,这比任何圣旨都管用。
“草民,谢陛下天恩。”
李玄接过木牌,却没立刻收起,反而双手捧着,再次开口。
“草民还有一请。”
“我父兄为国捐躯,尸骨无存,恳请陛下追封恤荫,并允准我李家女眷,保全名节,不受构陷。”
嘉靖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准。”
“宣府李氏一门忠烈,朕,不会亏待。”
但他绝口不提追查粮草被克扣一事。
李玄心底清楚,皇帝还需要严嵩这条老狗,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能保住家人,保住性命,已经是天大的胜利。
眼看大局已定,一直跪在地上的严嵩,佝偻的身体剧烈颤抖了片刻。
但当他再次抬起头时,浑浊的老眼深处已只剩下毒蛇般的冰冷算计,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竟挤出了一丝诡异的笑意。
“陛下,李玄此计,当真石破天惊,老臣佩服。”
“只是,这开马市,总得有本钱。”
“我大明的商人,可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没有真金白银垫着,谁敢去跟做生意?”
他瘪的嘴唇咧开,露出一口黄牙,声音嘶哑地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既然此法能为陛下生财,便是为陛下修仙积德的大功业。”
“老臣提议,请李玄立下军令状,十之内,筹措二十万两白银,以作开市之资,以显其诚!”
整个丹殿,死一般地安静下来。
黄锦捧着拂尘的手,都微微一顿。
二十万两!
十!
李玄刚刚才从死局里爬出来,严嵩这反手一击,又把他推进了一个更深的深渊。
嘉靖帝看着李玄,不置可否。
严嵩的嘴角,咧开一个阴冷的弧度,一字一顿地追问:
“李大人,你,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