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林渊蹲在长春观门口,把第四把破甲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锥身暗沉,淬了四层甲壳粉,锥尖嵌了两片精英兵卒的甲壳碎片,刃口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冷光。锥柄比前三把加长了两寸——老耿说是为了捅将级另一侧软肋的最深处。甲壳粉已经用完了,这把是最后一把。
“看够了没。”老耿拄着木杖站在他背后。
“在看。”林渊把锥尖举到眼前,“嵌的精英甲壳碎片比我想的平整。你磨了多久?”
“两天。”
“就两天?”
“你两天捅了将级两次,我再磨不快就不用了。”老耿走到他旁边坐下,把木杖横在膝盖上,“第四把了。前三把你都带回来了,这把也带回来。”
“前三把没断,这把也不会断。”林渊把破甲锥进腰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两天前被兵卒擦伤的位置已经结了痂,浊毒净了,左臂的灵脉重新通畅,浊能运转恢复到全盛状态的九成。
他看向院子里。阿七正蹲在院墙下练拔锥——第一百次,手指扣在鞘口,拇指推鞘,锥身滑出半寸,收回去,再推。动作比两天前快了至少三倍。沈婆蹲在灶火旁教两个半大孩子辨认草药,其中一个孩子把地肠草和毒蕈搞混了,被沈婆用草敲了一下脑门。瞎眼老头坐在正殿门槛上,把胡麻子刚磨好的矛头一个个检查过去,拇指在刃口上轻轻刮过,时不时点一下头。桂婶在搅锅,锅里的草糊咕嘟咕嘟冒着泡,水汽糊了她一脸。这些都和他第一次踏进这破道观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修为已经从当初那个刚凝魂的废物爬到了铸体境巅峰,磐石铸体诀卡在第六重的关口。
“你什么时候走?”老耿问。
“现在。趁蚀雨还没下,将级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林渊把斩浊刀在腰间,走到桂婶面前,“今晚多煮一碗。我不要,阿七要——他练拔锥练了一整天。”
桂婶头也没抬,把最后一撮地肠草碎末撒进锅里:“你每次走之前都要跟我说点什么,上次是粮减半,这次是多煮一碗。你当我是你娘?”
林渊想了想,脑海里闪过天玄大陆第二层天那个总是他练功到半夜、做不好不准吃饭的妇人,把涌到嘴边的记忆咽了回去。“我娘做饭比你难吃。”
桂婶搅锅的手停了一拍:“滚。”她转身从灶台上拿起一个东西塞进林渊手里——一块地肠草茎,用破布包着,捏起来还温热。林渊看了掌心一眼,没说什么,把茎揣进怀里。
阿七从墙站起来,拔锥的手还没放下来,锥身半出鞘卡在虎口位置。林渊路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阿七没说什么,但手没抖。
城西地窟前的石阶比上次来的时候更了。浊煞在石缝里凝成黑色盐霜,踩上去嘎吱作响,通道里点着的火把已经灭了,整条甬道漆黑一片。他下到最底层,左边靠墙的位置——暗紫色的枯骨仍旧盘膝坐着,骨壁颜色比上回淡了一丝,骨髓深处那道金光印记还亮着,像一颗藏在骨头里的火星。他蹲下来手掌按在枯骨颅顶,注入一缕浊能,印记光纹稳定,存档有效。
“今晚可能用你。”林渊拍了拍枯骨,“也可能不用。看情况。”
枯骨没理他。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出地窟,往西北方向的盆地走去。
盆地外围的浊煞浓度比两天前降了将近四成。将级修复伤口消耗了大量浊能储备,蚀雨两天没下,空气里的酸腐味淡到几乎闻不到。乱石坡上的页岩碎片被之前几场蚀雨泡得酥脆到了一碰就碎的地步,他在坡顶伏低身体,往下看。
将级还在那道裂隙上方,但姿势变了。它的腹部不再紧紧压住裂隙口,而是悬空了半尺,因为一侧软肋被捅穿之后它没法再用同样的姿势压住裂隙而不撕裂伤口。裂隙深处的青色灵光从这半尺空隙里漏出来,微弱,但是持续——灵脉在缓慢回弹。四只精英兵卒两两一组守在外围,比上次贴得更近了,几乎把将级包在中间。它们的甲壳完全暗紫色角质化,独眼呈现半透明的结晶质感,呼吸时排出的浊煞量是外围兵卒的三倍。那只上次被他甩碎石滑坡埋了的精英也回到了阵型里,甲壳上还残留着泥灰的痕迹。八只外围兵卒分布在更外侧的巡逻线上,数量比上次少了四只——上次追他的时候被他反了六只,死了就是死了,将级没来得及改造新的替补,兵力出现了明显的缺口。
林渊看到这个缺口。西侧外围的巡逻间距被拉大了。两只兵卒之间至少隔了二十丈,中间是一块被蚀雨泡烂的泥沼地,将级的感知覆盖不到那片。
“八只外围。四只精英缩成一团堵在软肋两侧。”林渊用指尖在面前的泥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兵力分布图,“西侧空隙比上次更大,直接穿过去就行。”
他站起来,拔出斩浊刀。
铸体境巅峰的浊能不再小心翼翼压着——直接炸开。脚下碎石被震飞四散,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灰线从西侧空隙直进去。两只外围兵卒还没反应过来,斩浊刀已经劈进第一只的独眼,黑浆喷出的时候他借势转身踩上第二只的前肢,一跃而起,落向将级右后侧的巨岩。四息。比上次慢了一息,因为不打算再藏。
精英兵卒的反应一如既往地迅速,四只同时转身,两只近身护卫堵在将级右后侧甲缝外侧,两只从侧翼包抄过来,张嘴——酸液喷吐不是一道,是两道交叉,封锁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
“你他妈吐够了吧。”林渊在酸液交叉的刹那侧身从两道浊液的夹角之间穿过去——左臂衣料被擦过的浊液烧出一道冒烟的焦痕,但他速度不减直接踩上左路精英的头颅借力跃起,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极窄角的折线,落在将级右后侧甲壳上。上次他被精英酸液喷吐吓了一跳,这次连惊都不惊了。同样的招数见多了,雕虫小技。
精英兵卒仰头张嘴,还没喷出第三口浊液,林渊的破甲锥已经捅进将级右后侧甲壳下方那道最深的甲缝。第四把锥的锥尖比前三把都长,精英甲壳碎片嵌在锥尖上,直接将将级刚结痂的伤口从内部撕开,捅到了比上次更深的位置——深到戳穿软组织底部的浊能循环核心。黑血喷涌溅在林渊脸上带着灼烧骨髓的高温,但他在冲击波炸开的同时一脚踩在将级甲壳上借力后跳,落地时一个灵巧的后空翻稳稳踩在巨岩顶上。
精英兵卒的第三波攻击紧跟着摸过来——两只近身护卫同时扑上巨岩,前肢砸在岩面上打出两个坑。林渊已经从巨岩顶上消失,反手一刀捅进右路精英后颈甲缝,刀尖从前面穿出,刀锋一转侧拉,精英的头颅歪到一边。他没看尸体一眼,拔刀,踩过正在往下滑的尸体跃到另一只精英身后。那只精英正转身,甲壳刚转过一半,破甲锥从它腹部甲缝斜向上捅入,贯穿腹,精英发出沉闷的嘶鸣往前扑倒。
四只精英死了两只。剩下两只一左一右扑上来,酸液喷吐和物理冲击同时发动。林渊正要回身格挡,后背忽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一道墨黑色的浊煞束从将级口中直射而出,打在他后背护体浊能上,护膜当场碎裂,血肉焦黑,冲击力把他整个人砸飞出去撞在乱石坡上。肋骨断了没断他不确定,但吸气的时候腔里有刀割一样的疼。
将级终于追出来了。它腹部那道被撕到五尺长的创口还在往外涌黑血,但它的四肢撑起了庞大的躯体,离开裂隙,一步步朝林渊爬过来。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他靠在碎石上咳出一口黑血,看着将级越来越近。精英还剩下两只,外围兵卒的反应速度跟精英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现在还没赶到战场。刚才交手的时间其实很短,从切入到将级离位,总共也就过了不到一盏茶。
一对三。将级加两只精英。他的浊能还剩四成。够打。但不能傻打。
林渊翻身站起来,斩浊刀横在身前。两只精英同时扑上,他往后撤了一步,左路精英前肢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打出一个三尺深的泥坑。右路精英张嘴喷吐浊液,林渊侧身闪开,浊液溅在碎石地上烧出一片冒泡的焦痕。他没硬接,反向穿——从两只精英的夹击间隙穿过去,直扑将级正面。将级张嘴,第二道浊煞束在喉咙深处凝聚,他等的就是这个。浊煞束射出来的同时他侧倒滑铲,从将级前肢下方铲过去,斩浊刀反握,一刀捅进将级前肢内侧的关节甲缝。刀尖破开软组织,浊能灌注——将级的前肢猛然一颤,支撑力中断,整个身体往前倾斜。机不可失。林渊翻身骑上将级颈项,拔出腰侧最后一把破甲锥,双手握锥,对准将级独眼正上方的颅骨甲缝,用尽全力捅了进去。
将级的冲击波炸开。林渊护体浊能碎裂,被震飞出去砸在十几丈外的泥地上,锥脱手了。将级仍然撑着四条腿站了片刻,四肢关节的黑血从甲缝里往外狂涌,然后轰然倒地。
林渊在地上喘了好几口气,腔里的刺痛让他确定肋骨确实断了。断了两,左边第三第四。他抬手看了一眼——两只精英兵卒没有再扑过来。将级一死,它们像断了线的木偶,站在原地僵住了,独眼里的结晶质感正在迅速浑浊。他不确定这是什么原理,可能是将级对精英的意识压制解除了,也可能是它们还没有完全自主行动的能力。总之它们没再攻击。他爬起来,捂着左肋走到将级尸体旁边,拔出在颅骨甲缝里的破甲锥。锥身弯了,锥尖断了一截。第四把锥废了。
“四把锥。”林渊把废锥扔到地上,“值了。”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将级体内溢出的浊煞正在快速消散,像一团被戳破的脓包。在那些正在收缩的腐败组织深处,嵌着一块骨片——半个巴掌大,扁圆,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密纹路,纹路深处隐约透出极淡的浊能光晕。传讯骨片。他在玉简笔记里见过对这种东西的描述:高阶天魔用来标记巡查世界和传达驻扎指令的专属器官,级别越高纹路越密。将级死了,骨片还在,说明王级的巡查指令已经发过来——将级收到了,正在执行。
他弯腰捡起骨片,浊能探进去。信息简短而明确:王级巡查预计七十天后到达苍梧界,巡查原因是收到蚀雨排放异常停止的信号。将级死了蚀雨就停了,但王级不知道将级已死,只知道蚀雨停了,来查看原因。七十天。比之前预估的三个月短了将近一半。
两只精英还僵在原地,外围兵卒已经围上来了,但它们的动作不再整齐有序,失去了将级的指挥,七八只兵卒开始各自为战——有些在原地打转,有些漫无目的地爬动。包围圈不攻自破。他没有再打,把骨片收进怀里,转身往来路走去。
长春观院子里灯火通明。灶火烧得比平时旺了一倍,桂婶把能找来的破布条全缠在了火把上,沈婆半跪在门槛上把晒好的伤药草捣成药泥,药味刺鼻。阿七站在院门口把斩浊刀横在身前,看到远处的灰影时刀柄握得太紧,指关节发白。他认出林渊的身形后刀缓缓放下,嘴唇动了动,想喊什么但没喊出来。林渊满身是血走进院子——黑的是天魔的血,红的是自己的。左肋塌了一小块,后背衣衫全部碎烂,皮肤上一片灼黑的焦痕。但他在笑。
桂婶第一个冲上来。她看了看林渊断掉的肋骨,又看了看他脸上那种打了胜仗之后特有的欠揍笑容,面无表情地往他手心里砸了一团捣烂的药泥。
“自己敷。”
“我够不着后背。”林渊老实承认。
桂婶深吸一口气,把他拽到灶火旁坐下,把药泥敷在他后背上,又撕了布条从左肋缠到后背用力勒紧。疼得林渊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说疼。他低头看着桂婶的手——粗粝,裂纹里嵌着草药汁和木灰,正在帮他缠绷带。这种笨拙的、沉默的照顾,比任何一句“小心”都要管用。
老耿拄着木杖走过来,看了一眼林渊腰侧空了的鞘,没有问第四把锥哪去了——变成这个模样回来,锥子肯定断在某个天魔的颅骨里了。阿七走到林渊旁边坐下,把斩浊刀横在自己膝盖上。他没问前辈你疼不疼,只是坐着。沈婆往林渊手边搁了碗刚化好的灵泉水,什么都没说,起身继续去分拣草药。胡麻子在墙下点了一下头,继续磨下一把矛头。一个半大孩子还在把接雨水的陶罐往廊下搬,路过时低低喊了一声“林哥”。
林渊从怀里掏出那块传讯骨片,放在老耿手里。老耿用浊能探进去读了一遍,没有说什么“大事不好”——他脸上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平静,只说了句:“七十天,够。”
“王级是什么实力?”
“王级对应融浊境。比我高一个境界。”林渊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老耿,“比你们所有人见过的最强的天魔还要强得多。正面打,我现在打不过。七十天够我把肋骨养好,不够我突破融浊境——苍梧界的灵脉撑不住那种突破。”
“那怎么办?”
“用命换。普通人只有一条命,我有三条。我还可以存更多。”林渊靠在墙上,看着院子里那群沉默的幸存者们,“前提是你们得帮我。打败王级不是光靠我一个人拼——你们所有人都得帮忙。柱子,你从明天起跟阿七练碎星诀第一层,哪怕只练到五百周天,也能在战场上多活一炷香。胡麻子,你和瞎眼老头负责把全城能用的铁器全部熔成矛头——不要刀,刀的刃太长你们没时间磨,矛头简单,铸好就能捅。沈婆,你的草药别只给阿七一个人敷——全据点所有练功的人你盯着他们的瘀伤,烂了垮了就没人了。桂婶,粮从现在开始定量翻倍,练功的人每天多吃一碗草糊。吃饱了才有力气挨打。”
他把据点所有人的名字都点了过去。每点一个人,那个人就抬起头看他,没有一个人问“我能不能做到”。胡麻子在墙下把矛头往石头上磕了磕,说“没问题”。柱子是城北沈婆带来的半大孩子,十四岁,从没修炼过,但阿七听到林渊叫他之后立刻站起来走向柱子,铁棍往脚边的碎石地上一,“明天天亮开始,你站桩我劈刀,不会的问我。”
林渊看着这一切,把后背重新靠回墙上。他闭上眼,开始运转九转化浊功修复断掉的肋骨。浊能在经脉里缓慢流淌,每流过一处就带走一分瘀血,怀里的神树种子温度比任何时候都高。传讯骨片在他怀里微微发烫。七十天后巡查队到达,不知道会来多少,这个残破的据点没人能打过城对的将级,包括他自己。如果实在打不过——他会用自爆秘法一直死能带走多少就带多少,一直到极限被迫用系统转生其他世界,然后留一颗种子给阿七。。他睁开眼,看着院子里那些人——阿七正在教柱子怎么站桩,胡麻子在墙下淬矛,桂婶在分粮,沈婆在数草药。五十个人,五十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名字,每一个都不会白费。
夜风穿过长春观的破墙,吹得灶火晃了一晃。远处灰色地平线上,盆地裂隙深处的青光正在变亮——灵脉回弹了。彻底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