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第三条命
蚀雨停了一天,又下了。
林渊蹲在正殿门槛上擦刀,看着灰黑色的雨丝从屋檐上挂下来,心里把那只将级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上次捅的那刀明明还没愈合,这畜生硬是撑着继续排废煞。要么是它恢复力比他估算的强一档,要么是它接到的命令比他想得更死——宁可伤口烂着也要维持蚀雨频率。
“还去?”老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坐在正殿门槛另一头,膝盖上搁着刚完工的第二把破甲锥,锥尖的摧城弩残片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冷光。
“去。”林渊把斩浊刀回腰间,接过破甲锥掂了掂。两把锥子都到位了,一把淬了三层甲壳粉,一把嵌了残片,破甲深度比斩浊刀多一个指节,“上次摸清了三件事——抬腹周期半个时辰一次,软组织暴露时间两到三息,东侧空隙最窄但离将级最近。这次正面捅它。”
“精英兵卒呢?”
“四只。上次没交手,但从它们的甲壳硬度和移动速度看,单体战力大概在凝魂境巅峰到半步铸体之间——单挑我能碾压,四只一起上会拖慢我的速度。问题不是它们,是将级。我跟将级同境界,正面单挑我有六成胜算,但它身边有兵卒群,一旦被拖住就会变成一对多。”林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所以得先把精英引开,哪怕只引开几息,够我捅穿它的软肋就行。”
老耿从怀里掏出最后两枚追踪符塞给林渊:“省着用。我师父留下的最后存货。”
林渊把符收进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还在扎马步的阿七。碎星诀第一层突破两千一百周天之后,阿七的马步比以前稳了太多,瘸腿承重的时间从十几息延长到了半炷香。铁棍在他脚边的碎石地上,棍头嵌的天魔甲壳碎片被磨得锃亮。
“阿七,今天你跟老耿守家。蚀雨停之前我要是没回来,去城西地窟把枯骨旁边那套备用衣服拿过来——新身体没裤子穿,怪尴尬的。”
阿七点了下头。
林渊又走到桂婶面前。桂婶正蹲在灶旁往锅里添水,头也没抬。
“那锅草糊给我留一碗。”
“等你回来自己盛。”
林渊笑了一声,转身往院门走。路过正殿门口时往里扫了一眼——城里剩下的幸存者陆续聚过来了不少,原本只有长春观三十二口人,现在加上城北沈婆带过来的十几个,还有几个从城南废墟里爬出来的散修,正殿里挤了将近五十号人。沈婆正蹲在墙角教一个半大孩子辨认地肠草和毒蕈的区别,那孩子瘦得颧骨外凸,但听得很认真。几个城北过来的男人在桂婶的指挥下把接雨水的陶罐搬进廊下,动作不算麻利,但没人偷懒。
林渊没惊动他们,径直走出院子,踏进雨幕。
蚀雨打在护体浊能上嗤嗤作响。这次不走河床——上次在那里被精英兵卒咬住尾巴追了半天,地形太开阔,不利于摆脱。改走盆地西侧的乱石坡。乱石坡上散布着被蚀雨泡酥的页岩碎片,脚踩上去软塌塌的,但地形破碎,天魔的感知容易被杂乱的浊煞反射扰。
盆地外围到了。
浊煞浓度比上次侦察时又涨了一截,空气里那股酸腐味浓得像是有人在附近煮一锅烂肉。他趴在乱石坡顶端往下看——将级仍然趴在那道裂隙上方,腹部紧紧压着裂隙口,每次呼吸都让周围的碎石微微震颤。前肢部那处创口还在,痂壳边缘裂开了一道新口子,浊能从裂口里往外渗,流速比昨天快了一线。伤口恶化了。
林渊眯起眼,确认了这个细节之后开始数兵卒。外围十二只,巡逻间距比上次缩小了。四只精英的位置也变了——不再分散在将级四周,而是两两一组守在将级侧腹的两处甲缝外侧。它学聪明了。上次被他从东侧空隙切进去捅了腹部,这次直接把精英压在弱点上,等于给软肋加了两道活体盾牌。
“变阵挺快。”林渊压低声音,“挨了一刀就知道把弱点护住——你比你那些兵卒聪明。”
他缩回乱石坡背面,从怀里摸出第一枚追踪符激活。四只精英在神识感知中变成四个清晰的亮点,两两重叠在将级侧腹位置,移动幅度极小。正面硬冲不行——四只精英的反应速度都不慢,两只同时扑上来能拖住他,给将级争取到反应时间。必须先把精英引开,哪怕只引开两只。
他从地上捡起几块碎石,往盆地东侧扔了一块。石头在空中划了道弧,砸在几十丈外的碎石地上。外围兵卒同时转向,两只离得最近的脱离巡逻队形往落石方向摸过去。四只精英纹丝不动。
又扔了一块,这次灌了浊能。石头砸在地上炸开一团浊煞波动,两只精英兵卒的独眼终于转向东侧——但还是没离开原位,只把感知方向偏了过去。
够了。他要的就是这个偏转。
在精英兵卒感知偏移的瞬间,他从西侧乱石坡一跃而下,铸体境巅峰的浊能全力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切进外围巡逻圈的西侧空隙。十二只兵卒的巡逻间距虽然缩小,但感知偏转造成的时间差给了他不到三息的窗口——第一息穿过外围两只兵卒之间的缝隙,第二息踩着一只兵卒的后背借力跳上中层岩架,第三息落在将级侧后方一块被蚀雨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巨岩顶上。
三息,到位。
精英兵卒感知回正的瞬间,林渊已经从巨岩顶上扑下。破甲锥出鞘,锥尖对准将级侧腹窝那道被老耿标注为“最薄处”的甲缝捅了进去。锥尖穿透软组织的触感从刀柄传到掌心——和上次一样,先是硬甲边缘的阻力,然后是软组织被撕裂的顺滑。
他这一锥捅得比上次更深。整锥身没入甲缝,只留握柄在外面。拔出破甲锥的瞬间黑血喷了他半边身子,他不管,第二把破甲锥换到左手往同一道伤口里再补一刀。
两刀。一刀破甲,一刀断脉。
将级的咆哮不是声音,是冲击波。林渊在冲击波炸开的刹那一脚踩在将级后肢关节上借力反推,整个身体往后弹射出去。黑血从撕裂的甲缝里往外狂涌,将级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腹部离开裂隙半尺,裂隙深处的青色灵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精英兵卒回扑的速度比外围兵卒快了两倍。四只精英同时转身,林渊已经在往外突了。斩浊刀出鞘,迎面碰上第一只精英,刀锋从它独眼下方两寸斜切入颅侧——这个角度不是致盲,是碎脑核。黑浆喷了他满手,他推开精英尸体继续往外冲。剩下三只疯狂追咬,但将级本体没有追出来——它仍然压在裂隙上,甚至把腹部重新贴紧了裂隙口,宁可用甲壳硬扛伤口。
林渊冲出盆地外围一口气跑出三里地,蹲在河床边的枯树下喘了口气。右臂被精英兵卒的前肢擦了一下,袖子碎了一半,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沟,血渗得不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只死了一只精英,另一只没碰到他。剩下的三只精英没有追出盆地。
第一次侦察他用了将近一整天才摸清兵卒数量、巡逻规律和将级的软肋位置。第二次直接捅穿软肋,只死了半炷香。他的速度比外围兵卒快得多,同境之间将级追不上他,唯一的威胁是精英兵卒的数量——但四只精英同时上也只留了他一道皮外伤,拦不住他。下一次再来,他能把将级的另一侧软肋也捅穿掉。
回到长春观时雨已经停了。蚀雨一停,浊煞浓度就开始缓慢下降——将级在修复伤口,没空排废煞。院子里比走时多了不少人。城北沈婆带来的十几个幸存者正在桂婶的指挥下分粮。沈婆蹲在灶火旁,用仅剩的几手指翻拣一堆刚从废墟里挖出来的草药茎。几个城北过来的男人正在把接雨水的陶罐往廊下搬,其中一个手臂上缠着破布条,布条边缘渗着暗红色的血迹,但他没停。
正殿角落多了一个人——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靠着墙壁蜷在阴影里,呼吸很浅。陈爷坐在他对面,两个老人隔着一张破毯子沉默地对坐了很久,谁都没开口。林渊后来才知道,那是城南废墟里最后一个活人,被蚀雨得从地窖里爬出来,走到长春观门口就瘫了。桂婶喂了他两口灵泉水才缓过来。
“情况怎么样?”老耿把木杖拄到门槛上,抬眼看他。
“捅穿了。伤口比上次深,它至少得花两天修复。蚀雨停了,浊煞浓度在降——两天内不会再下。”林渊接过桂婶递来的灵泉水灌了两口,把空碗搁回灶台上,“精英兵卒的速度确认了——比我慢一档。四只同时上伤不到我,只能拖时间。将级不追,它压在那道裂隙上死活不挪窝,宁可挨刀子也要继续压灵脉。下次我捅另一侧,两侧软肋都废掉,它的蚀雨系统就彻底瘫痪了。”
“下次什么时候?”
“等我左肩的浊毒净。两天后。”
阿七拄着铁棍走过来,把一个破布袋递到林渊面前。布袋里是几株刚挖的黑骨草,茎上的泥土还没。沈婆带着他和两个城北男人去城东南废墟底下翻了一座塌掉的地窖,黑骨草就长在当年地窖石缝里残留的灵泉周围。年份不短,药力保存得不错。
林渊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够炼一炉。”
他盘腿坐回正殿门槛上,开始处理药草。桂婶把灶火烧旺,老耿把备用的破铁锅架上去,沈婆凑过来看着林渊处理药草的须,忽然伸手指了指其中一棵黑骨草的茎:“这棵的在石缝里夹了太久,主已经木质化了,不能入药。别扔掉,木质可以磨成粉掺进抑煞粉里,吸附浊煞的时间比普通抑煞粉多撑两炷香。”
林渊看了她一眼,把那截茎掰下来递给她。沈婆接过去揣进怀里,转身继续去分粮。
当天夜里,长春观的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正殿里挤了近五十个人,火把灭了以后只有灶火的余烬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桂婶把最后半锅草糊分完,靠在灶边合上了眼。老耿拄着木杖坐在廊下,膝盖上搁着第四把淬了一半的破甲锥,锉刀还握在手里。阿七抱着铁棍睡在院门口,后背贴着门板,梦里还在念叨碎星诀的口诀。沈婆坐在正殿门槛外侧,用一草绳把辨认过的药草扎成小捆,整整齐齐码在脚边。
陈爷侧过身,对着跪在身旁默默清理伤口的瞎眼老头,说了一句:“别谢我,谢门口那个坐门槛的年轻人。”
瞎眼老头没有抬头,只是用沙哑的声音应了一个字。他的手还在发抖,但他喝下去的灵泉水已经让他有力气发抖了。够了。
林渊坐在屋顶上,把斩浊刀横在膝上,看着远处灰色地平线上将级浊煞波动的方向。怀里的神树种子轻轻跳了一下。
“别急。”他拍了拍口,“已经捅废它一侧软肋了。两天后再捅另一侧,两边都废了它就再也没法制造蚀雨。没有蚀雨压制,灵脉裂隙会慢慢回弹,到时候空气里的浊煞浓度会持续下降。等浓度降到你能发芽的水平,我给你找个最大的坑。”
种子又跳了一下。
“问你个事——那棵把你留在洞里的老神树,它残存灵力的最后一段如果被你继承,你是会在原地重新长出来,还是直接认我当主人?”
种子没有跳。林渊当它默认了。
远处灰色地平线上,将级的浊煞波动节奏比昨天慢了一拍。它一侧的软肋被捅穿,蚀雨暂时停了,浊煞基线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下降。两天之后他要去捅另一侧。
这次不用侦查,不用试探,直接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