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3:27  |  所属小说:我死后成了万界救世主

雨停之后的头一个早晨,林渊站在屋顶上看了很久的天。

灰色云层裂开一道缝,缝里漏出来的光不是金色的——是白的,很淡,像是有人拿砂纸在天花板上磨了磨,磨薄了一个小孔。阳光。在苍梧界待了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阳光。不算灿烂,但总归是阳光。

他从屋顶翻下来,落进院里。

阿七已经在扎马步了。铁棍横在膝上,呼吸沉而长。碎星诀两千八百周天之后,他运功时经脉会浮出一层极淡的青色纹路,从手腕往手肘方向蔓延。林渊看了一眼,说了句“手伸出来”,捏了捏阿七的手腕——腕骨内侧的韧度比以前厚实了至少三成。碎星诀这门功法没有捷径,每一分韧度都是用周天数堆出来的。阿七手腕上那道疤还在,黑褐色,边缘被浊煞侵蚀的痕迹比之前淡了不少。

“今天换个练法。”林渊松开手。

“换什么?”

“实战。”

阿七抬起头。他在长春观练了这么久的功,站桩、扎马步、劈石柱、推手,从来没有打过一次真架。上次林渊去侦查带回来六只兵卒的尸体,他看到了,但那是前辈的。他连天魔的毛都没碰到过。

“以前不让你打,是因为你连站都站不稳。碎星诀不到两千周天,上去就是送死。”林渊把阿七的铁棍从地上拔起来塞回他手里,“现在两千八了,可以挨打了。”

阿七握紧铁棍站起来,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走。我知道有个地方适合你。”林渊扛着斩浊刀往院门口走,路过正殿时往里扫了一眼。长春观现在挤了将近五十号人。城北沈婆正蹲在院子里分拣草药,身边蹲着个十来岁的男孩,鼻尖上有块黑灰,正在学怎么用草绳把地肠草扎成捆。城北胡麻子蹲在墙拿砂石磨铁片,边上摞着几刚磨好的矛头,嘴里叼着半截草,看到林渊扛刀往外走,问了句“又去打将级?”林渊说今天不打,带小的出去练手,胡麻子点点头继续磨。城南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坐在正殿门槛上,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盯着灶火,膝盖上摊着几块从废墟里捡来的破布。陈爷依旧蜷在正殿那把旧椅子上,浑浊的眼珠子跟着林渊的背影转了一下,然后重新闭上。桂婶在灶台前搅锅,头也没抬说了句“晚饭前回来”。林渊回了句“看情况”。

城东废墟外围有一片废弃的兵营遗址。地势开阔,碎石少,适合正面交手。四周有几堵半塌的石墙,正好可以用来练走位。上次林渊侦查回来时在这里察觉过一只落单兵卒的气息——不是精英,没有暗紫色角质斑块,甲壳厚度中等,正适合阿七这种新手上路。

走了三炷香,到了。林渊抬手指了指前方一道塌了半截的石墙。

“墙后面有一只。普通兵卒,体型不大,甲壳没硬化。它会的东西只有两样:前肢横扫和张嘴咬。酸液喷吐是精英才会的,这只不会。听清楚,三招讲完,你活还是它活,看你自己。”

“第一。它抬前肢的时候往侧面滚,别往后退。它前肢的横扫范围是正面扇形,侧面是盲区。第二。它张嘴咬的时候不要用棍子挡,咬合力够把你的棍子咬断。侧身让开正面,绕到它侧面。第三——”林渊指了指阿七手里的铁棍,“捅独眼正下方两寸。老耿教过我,我教过你。那里是兵卒颅骨最薄的位置,一棍贯穿直接碎脑核。记住没有?”

“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林渊靠在一堵断墙上,把斩浊刀在脚边,“我不出手。除非你快死了。你要是只受了轻伤,自己爬回去。”

阿七双手握紧铁棍,深吸一口气,朝石墙走过去。他的左腿还是瘸的,走快的时候重心会往右边偏,但他把双脚间距拉开了一点,膝盖往下压了半寸,重心就稳了些。碎星诀的灵力沿着足三阴经流进左脚踝,脚底踩在碎石地上没有以前那么发虚了。他绕到石墙侧面,背贴着粗糙的石面探头往里看。

兵卒趴在墙后一堆碎砖中间,甲壳灰黑色,没有暗紫色斑块——是普通种。体型比他之前见过的都小一圈,大概是还没长成的个体。独眼浑浊,暂时还没锁定他。阿七握紧铁棍,压低呼吸,从石墙侧面绕过去,尽量放轻脚步。走到离兵卒还有三丈的位置时,兵卒的独眼猛地转向他。前肢抬起,横扫。他往侧面扑倒,碎石地硌得他肋骨一阵生疼,但他能感觉到那前肢擦着他后背划过去的风压——很沉,像一截铁柱子从头顶掠过。比劈石柱所有的练习加起来都真实。

“别愣!冲!”

林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穿透了耳膜。阿七右膝着地,铁棍往地上一撑稳住身体,左腿发力蹬地。瘸腿蹬地时膝盖传来一阵钝痛,但没软。碎星诀的灵力沿着足三阴经灌进脚底,蹬地的力量比平时大了将近一倍,整个人从侧面弹起来,铁棍砸向兵卒独眼正下方两寸。铁棍砸中,触感不是硬壳的反弹,是软的。棍头嵌的天魔甲壳碎片破开颅壳,黑浆喷了他一袖子。兵卒发出低沉的嘶鸣,庞大躯体往侧面歪倒,但没死。它的独眼还在转动,身体歪倒时张开了嘴。腥臭扑鼻。

阿七想把铁棍再补第二棍,但拔不动——棍头卡在颅壳碎片的骨缝里。兵卒的嘴猛地合拢咬向他,他松手后撤慢了一拍,被撞在口上,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碎石地上。后背撞地的瞬间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味,铁棍还卡在兵卒头上。他听见自己膝盖撞地的声音,很脆,然后是铁棍从兵卒头上掉下来的声音,咣当滚到脚边。兵卒歪歪扭扭地朝他爬过来,前肢在碎石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每一步都近一步。他翻身去抓铁棍,手指碰到棍柄的同一秒眼角扫到兵卒张开嘴。然后一截锈铁棍从他耳边砸过去,进兵卒嘴里,从后颈穿出来。兵卒僵在原地,嘴还张着,咬不下去了。

林渊收回扔棍的手势,重新靠在断墙上,斩浊刀还在脚边没出鞘。“它咬你的时候你离它喉咙只有半条手臂的距离,为什么不捅?棍子没了还有手,手里还有破甲锥——老耿给你的那把,你不是别在腰上吗。你是被撞懵了还是忘了自己还有一把副武器?”

阿七站在原地喘了好几息,黑浆顺着他袖口往下滴。他把口那颗狂跳的心脏摁下去,垂眼看了看自己腰侧的破甲锥。他真的忘了。二对一的时候,一把武器脱手就等于等死。他把破甲锥从腰侧,握在左手掂了掂,刃尖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冷光。

“对不起。”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不用对不起。第一次实战能砸中独眼已经及格了。两千八百周天没白练。腿蹬地的时候发力线是对的,棍头落点也准。你死在两件事上——拔棍太慢,忘了副武器。”林渊走过去把铁棍从兵卒嘴里,黑浆顺着棍身往下淌,“但你没跑。兵卒往你脸上爬的时候你没跑。这点比什么都值钱。回去加练拔锥,一百次。练到拔锥比拔棍还快。”

阿七接过铁棍,胳膊还有点抖,但他站得很直。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正在萎缩的兵卒尸体。黑浆还在往外渗,甲壳边缘已经开始化成灰黑色的粉末。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渊,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咧嘴,也不是大声笑,是唇角往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脸上的肌肉在做一个快要失传的动作,有点生疏,但很真实。

“前辈。我腿瘸的这六年,每天都在废墟里爬。爬到一个地方找吃的,爬回来,第二天再爬出去。你来了以后我开始练碎星诀,发现练功和爬废墟其实是一回事——每运一个周天都像往前爬一步。疼到头的时候感觉跟腿疼也没什么区别。今天我第一次没爬。我站起来了。”

林渊看着他。这大概是他认识阿七以来这小子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点笨,但每一句都踩在自己的心里。

“那记住这个感觉。以后每次打架之前想想今天——想想你第一次站着揍天魔的感觉。以后你要对付的不是一只兵卒,是两只,是精英,是成群的。今天是第一步,第一步走对了,后面摔倒了也还能再站起来。”

回到长春观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城北沈婆带着两个半大孩子在院子里翻晒第二批草药,地肠草和几株认不出名字的茎在石板上排成两排。城北胡麻子蹲在墙下磨矛头,他把粗铁片磨成矛尖的形状,淬火之后递给旁边的城南瞎眼老头——瞎眼老头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检查矛尖的锋口,拇指在刃口上轻轻刮了一下,点点头,一言不发地把矛搁到武器堆里。几个城北和城南的幸存者正在把接雨水的陶罐排成一排,有人在小声计算每罐水够几个人喝几天。陈爷裹着破毯子坐在正殿门槛上,把破布条搓成一细绳,动作很慢,但搓得极紧实。他身边放着一小堆已经搓好的布绳,老耿每隔一会儿就过去拎几,拿去捆破甲锥的握柄。

桂婶看到阿七袖子上的窟窿,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长柄勺走过来。她用两手指捏住阿七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左边颧骨上擦破了一块皮,渗了点血,不算严重。右肩袖子被黑浆腐蚀出两个窟窿,破布边缘还在冒烟。桂婶啧了一声,撕下阿七的破袖子扔到墙角,用灵泉水冲了两遍伤口,然后让沈婆帮忙把捣烂的地肠草敷在破皮的地方。药草糊上脸的时候一阵清凉,阿七没吭声。

“第一次打架?”桂婶问。

“第一次。”

“挨打了没?”

“挨了一下。口被撞了。不重。”

桂婶把他袖子剩下的布片也扯下来,扔进灶火里烧了。布料被浊煞腐蚀过不能再穿,烧起来的火苗窜了一小截,灰白色的细灰从灶口飘出来飞到院子里。她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回去搅锅。但阿七看见她搅锅的时候手背在围裙上蹭了蹭——不是擦水,是擦眼眶。

老耿拄着木杖走过来,把第四把破甲锥搁在林渊脚边。锥身通体暗沉,淬了四层甲壳粉,锥尖嵌了两片精英兵卒的甲壳碎片,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冷光。锥柄比前三把都长,加了两寸。老耿说精英甲壳的硬度比普通甲壳高三倍,嵌在锥尖上破甲效果加两成,锥柄加长两寸够捅到将级另一侧软肋的最深处。现在甲壳粉全部用完,以后再做不出第四把了。

林渊接过破甲锥掂了掂,顺手把自己腰间的第二把破甲锥解下来,连鞘一起放在阿七脚边。“留着。你现在有资格用真家伙了。斩浊刀我留着,锥子归你。不过别乱捅人,只捅天魔。拔锥的速度今天晚上开始练——一百次,少一次都不行。”阿七拿起破甲锥在腰间比了一下位置,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然后拿着锥走到院子角落,开始练拔锥。第一拔卡在鞘口,第二拔歪了,第三拔刮到鞘壁。第八拔开始顺手,第十五拔已经能闭眼找准鞘口。他把破甲锥和铁棍一左一右别在腰间,走路的时候两件武器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这条腿以前拖在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现在有了。

当天夜里,蚀雨没有再下。云层合上了,但空气里的浊煞浓度没有再往上反弹——将级还在盆地修复伤口,没空排废煞。林渊坐在屋顶上,膝盖上横着斩浊刀,手边搁着老耿刚淬好的第四把破甲锥。怀里的神树种子轻轻跳了一下,金色裂纹比昨天又亮了一丝。

“快了。”他拍了拍口,对着种子自言自语,“另一侧软肋捅穿之后蚀雨就彻底停了。没有蚀雨镇压,灵脉会慢慢回弹。到时候在城西废墟给你挖个坑——别嫌坑小,苍梧界的第一棵树都是从洞里长出来的,你爹长了几千丈,你长十几丈就够了。”种子又跳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种子上蔓延的金色纹路,想起今早漏下来的那线灰白阳光。苍梧界的天漏过一次缝,下次再裂开的时候,这棵树应该已经破土了。

“你爹当年是定界之。你也一样。”

远处灰色地平线上,将级的浊煞波动又弱了一拍。他明天去捅另一侧。

阅读偏好

字号
行距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