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沈停云垂眼看着她。
她眼中盛满了破碎的星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仰着脸,像献祭的羔羊。
将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全然摊开在他面前。
殿内很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诵经声。
香烟袅袅,在佛像悲悯的目光中缓缓上升。
沈停云看了她很久,久到黎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静。
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绾绾,你是我妹妹。”
就这一句,再无其他。
黎绾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她笑了,笑得凄然,眼泪终于滑落。
“只是妹妹吗?”
沈停云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回家吧,母亲会担心。”
黎绾看着他的背影,军装挺括,肩背宽阔。
将她隔在千里之外。
她忽然冲上前,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眼泪浸湿了军装。
“哥哥,我不要只做妹妹……我不要……”
沈停云身体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感觉到她颤抖的身体,感觉到她手臂环抱的力度。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指尖蜷起,又缓缓松开。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她,只是那样站着。
许久,他抬手,轻轻覆上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一一,掰开她的手指。
动作很慢,很轻,却坚定得不留余地。
“绾绾,别这样。”
他转过身,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眼中情绪深不见底。
他抬手,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带着些许生硬,却不失温柔。
“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
他声音低了些,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
“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就都忘了。”
黎绾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我不小了我十九了……我什么都懂,我懂我喜欢你,我懂我离不开你,我懂我……”
“够了。”
沈停云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却让她心慌。
他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回家。”
黎绾被他拉着,踉跄地跟上。
她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着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看着他决绝得不留一丝余地的姿态。
走到殿门口时,沈停云停住脚步,松开她的手,脱下军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穿上,外面凉。”
黎绾抓住外套的边缘,手指收紧,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
“哥哥,你真狠心。”
沈停云没有看她,只是抬手推开殿门。
五月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走吧。”
他率先走出去,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黎绾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好像永远都隔着这样一段距离。
无论她怎么追,怎么赶,怎么哭,怎么求,他都只是往前走,从不回头。
走到山门外,黑色轿车静静等着。
周正看见他们,连忙打开车门。
沈停云侧身,示意黎绾先上车。
黎绾看了他一眼,弯腰坐进去。
沈停云随后坐进来,关上车门。
“回家。”他对周正说。
车子缓缓驶离静安寺。
车厢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黎绾靠在后座,身上裹着他的军装外套,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松木香。
她侧过脸,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五月的上海,梧桐正绿得浓,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那么美好,只有她的心,碎了一地。
“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沈停云转头看她。
黎绾也转过头,看着他。
她眼中已没有了泪水,只剩一片平静的深。
她轻轻笑了,笑容很淡,像即将消散的薄雾。
“刚才那些话,你就当没听过吧。”
她说,“我喝醉了,胡说的。”
沈停云看着她,目光深沉,许久,才“嗯”了一声。
黎绾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手指在身侧悄悄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她知道,他听到了,也记住了。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用沉默,给了她最残忍的回答。
车子在沈公馆门口停下。
沈停云先下车,然后转身,伸手扶她。
黎绾搭着他的手下来,站定后,立刻松开。
“谢谢哥哥。”她笑得温顺乖巧,像最听话的妹妹。
沈停云看着她的笑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进去吧。”他收回手,淡淡道。
两人并肩走进公馆。
客厅里,沈母正坐在沙发上花,看见他们,微笑:
“回来了?绾绾,静安寺好玩吗?”
“挺好的,母亲。”
黎绾走过去,在沈母身边坐下,拿起一枝玉兰,轻轻进花瓶里。
“寺里的玉兰开得正好,我求了支平安符,给哥哥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香囊,递给沈停云。
沈停云接过,指尖碰到她的,微微一顿。
“谢谢。”
“哥哥不用谢。”
黎绾笑得眉眼弯弯。
“希望哥哥平平安安的,早给我娶个漂亮嫂子回家。”
她说得自然,像最贴心的妹妹。
沈母听了,欣慰地笑:“绾绾真是长大了,懂事了。”
沈停云握着那个香囊,掌心微微发烫。
他看着黎绾温顺的侧脸,看着她唇边乖巧的笑。
忽然想起静安寺里,她泪流满面地说“我不要只做妹妹”的模样。
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竟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我上楼换件衣服。”
他将香囊放进军装口袋,转身上楼。
黎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她低头,继续摆弄花瓶里的花,指尖抚过洁白的花瓣,动作轻柔。
“绾绾,”
沈母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下周和陈家吃饭,妈妈给你做了件新旗袍,等会儿试试。”
“好呀。”黎绾抬起头,又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谢谢母亲。”
她笑得那样甜,那样乖,仿佛刚才在静安寺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从她说出那些话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碎了的玉,哪怕用最巧的手粘合,裂痕永远都在。
而她,宁愿它碎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