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黎绾转头，看见沈停云走过来。
“哥哥会开完了？”她迎上去，举起保温桶，“妈妈让送的汤，趁热喝。”
沈停云没接，径直走向办公室：“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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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沈停云在办公桌后坐下，把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这才抬眼看向她。
“什么时候认识的叶参谋？”
他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就像随口一问。
黎绾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歪着头，笑得天真：
“晚晚的哥哥呀。哥哥，他约我看电影呢，《庐山恋》，听说很好看。”
沈停云皱了皱眉：“你才十九，学业为重。”
“哥哥不也和陈小姐听音乐会吗？”
黎绾走近几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还陪她去骑马，去跳舞。”
她离得很近。
近到沈停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能看见她睫毛分明，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下颌。
“那是长辈安排。”
沈停云向后靠了靠，拉开距离，声音依然平静。
黎绾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我和叶参谋，也是长辈介绍呀。晚晚的妈妈很喜欢我呢，说让我常去家里玩。”
她说着，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趴到桌上了。
裙子的领口微微下垂，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片白皙的肌肤。
沈停云移开视线，看向桌上的文件。
“随你。”
他声音冷淡，低头翻看文件，不再看她。
黎绾站直身子，笑容淡了些。
她打开保温桶，舀了一碗汤，轻轻放在他面前。
“哥哥趁热喝，我熬了两个小时呢。”
汤是山药排骨汤，白色的汤汁冒着热气。
沈停云动作顿了顿，还是拿起汤匙。
“下周和陈家吃饭，我陪你去。”他喝了一口汤，淡淡道。
黎绾正在盖保温桶的手停住了。
“哥哥不是要陪陈小姐吗？我听妈妈说，陈伯伯约了你们去苏州过周末。”
“推了。”沈停云说得简单，又喝了一口汤，“你的婚事要紧。”
黎绾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平静喝汤的样子，忽然笑了。
“哥哥对我真好。”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走到他身边，伸手帮他理了理军装领口，指尖“不小心”擦过他喉结。
沈停云身体僵了僵。
“绾绾。”他放下汤匙，声音沉了些。
“嗯？”黎绾歪着头，眼神无辜，“哥哥领子有点皱，我帮你理理嘛。”
她说着，手却没有收回，反而轻轻抚过他肩膀，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很慢，很轻柔，带着说不出的亲昵。
“好了。”她退开两步，笑得眉眼弯弯。
“哥哥慢慢喝，我先回去了。晚晚还约我去看书呢。”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眨了眨眼。
“对了哥哥，叶参谋说，聂鲁达的诗里，他最喜欢那句‘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我觉得真美，你说呢？”
没等他回答，她已经拉开门出去了。
沈停云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那扇轻轻合上的门，许久没动。
面前的汤还冒着热气，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他拿起汤匙，又放下，靠进椅背，闭上了眼。
•
周清晨，静安寺的香火缭绕。
黎绾跪在佛前，双手合十，闭着眼。她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殿里的僧人都换了两班。
住持经过时，听见她低声呢喃。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信女愿折寿十年，换他爱我一。”
住持停下脚步，看向蒲团上纤瘦的身影。少女跪得笔直，背脊单薄得像随时会折断，侧脸在香火中模糊不清。
半晌，住持轻叹一声，摇头离开。
黎绾睁开眼，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银质酒壶——那是沈停云收藏的洋酒酒壶，英国货，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她趁他不注意时，偷偷倒了一点。
在佛前喝酒是大不敬。
可她不在乎。
拧开壶盖，仰头喝了一口。烈酒烧喉，一路灼到胃里。她呛得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却低低地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听见了吗？”
她对着佛像轻声说，声音带着笑，也带着哭腔。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他。只要他看看我，不是看妹妹那样看，是看一个女人那样看……”
她又喝了一口，烈酒烧得她脸颊泛红。
靠着冰冷的柱子，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稳，很沉，是她熟悉的步子。
黎绾没抬头，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她知道是谁来了——她今天出门前，特意告诉张妈要去静安寺。张妈一定会告诉他。
脚步声在殿门口停下。
黎绾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带着她熟悉的温度。她抱着膝盖，肩膀轻轻颤抖，像风中即将凋零的花。
沈停云站在殿外，看着殿内的景象。
香烟缭绕中，黎绾蜷缩在柱子旁，手里攥着那个他收藏的酒壶，身边散落着几片撕碎的梧桐叶。
她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只能看见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站了很久，才抬步走进大殿。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黎绾听见他走近，停在她面前。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着殿里浓郁的檀香味。
一件军装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
“起来。”沈停云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黎绾不动。
沈停云弯下腰，握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
沈停云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紧紧蹙起。
“胡闹什么。”
黎绾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
“哥哥，你怎么来了？不用陪陈小姐吗？”
沈停云没回答，只是伸手拿过她手里的酒壶，拧开闻了闻，脸色更沉了。
“哪儿来的？”
“你书房偷的。”黎绾说得坦然，甚至还往前凑了凑，呼吸间带着酒气，“哥哥要骂我吗？”
沈停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破碎的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伸手，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有些重，擦得她皮肤发红。
“回家。”
“我不。”
黎绾抓住他的手，紧紧攥着。
“哥哥，我刚才许愿了。你猜我许了什么愿？”
沈停云想抽回手，她却攥得更紧。
“我许愿，用十年寿命，换哥哥爱我一。”
她仰着脸，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可是不理我。哥哥，你说，是不是我太贪心了？”
沈停云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带到大的女孩，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痴妄和痛楚，看着她泪水涟涟却依然倔强地仰着脸。
许久，他哑声开口：“绾绾，你喝醉了。”
“我没醉。”
黎绾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我清醒得很。哥哥，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知道我不该，我知道错了……可是我控制不住……”
她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冰冷的柱子，笑得凄然。
“哥哥，你教教我，怎么才能不喜欢你？你教教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