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周一早晨的饭桌上，黎绾放下了汤匙。

“母亲。”

她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晰，“陈厂长家的亲事……我想见见那位公子。”

沈母愣住了，随即眼里泛起欣慰的光：

“好孩子，你能想通就好。妈妈下周就安排，咱们去锦江饭店吃饭，你看怎么样？”

“好，听母亲的。”黎绾垂下眼，继续小口喝粥。

沈停云抬起眼看向她。

晨光里，她的侧脸安静柔顺，看不出什么情绪。

饭毕，他在门口叫住她。

“绾绾。”

黎绾转身，手里还抱着书本。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学生裙，麻花辫垂在肩头，清纯得像清晨带露的花。

“哥哥有事？”

“你不用勉强。”

沈停云看着她，声音比平时低些，“如果你不愿意，”

黎绾仰起脸，眼中是恰到好处的懂事，甚至还弯了弯嘴角。

“哥哥，我总要嫁人的。陈家家境好，对我也好，挺好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

“哥哥以后也要娶妻的，我不能一直赖在家里呀。”

说完，她转身上楼。

裙摆轻轻摆动，背影单薄得像纸。

沈停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许久没动。

•

周三的复旦图书馆，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斓的光影。

黎绾踮着脚，指尖堪堪触到书架顶层那本《呼啸山庄》的书脊。还差一点。

“我帮你。”

温和的男声在身后响起，一只修长的手越过她头顶，轻松取下了那本书。

黎绾回头，看见一张斯文的脸。

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正对她微笑。

“谢谢。”

她接过书，目光落在他前的校徽上——是复旦的教职员。

“不客气。”

男人推了推眼镜，耳尖微微泛红。

“你是中文系的黎绾同学吧？晚晚常提起你。我是她哥哥，叶明远。”

黎绾眼睛亮了亮：“叶参谋？晚晚说过您，在军区参谋部工作。”

叶明远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现在还在复旦兼些课。没想到能遇见你。”

两人抱着书走到窗边的位置坐下。

叶明远很健谈，说起在剑桥留学的趣事，说起对翻译的见解，说到最后，话题自然地转到沈停云身上。

“沈师长是我最敬佩的长官。”

叶明远认真地说。

“治军严谨，又有远见。上次军区演习，他的战术安排实在精妙。”

黎绾垂眸浅笑，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

“哥哥确实很好。”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

叶明远看着她安静的侧脸，一时间忘了说话。

临走时，叶明远送她到图书馆门口。

犹豫了很久，才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电影票。

“黎绾同志，下周末大光明电影院放《庐山恋》，我……我有两张票。”

他耳尖又红了，“如果你有空……”

黎绾看着那两张淡粉色的票，犹豫了片刻。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拢了拢，轻声说：“好呀。”

叶明远眼睛亮起来。

•

周五下午，黎绾拎着保温桶出现在军区大楼门口。

周正看见她，赶紧迎上来：“绾绾小姐，你怎么来了？”

“妈妈让我给哥哥送汤。”

黎绾举起手里的保温桶，笑得温软，“哥哥在吗？”

“师长在开会，估计还得半小时。您先去休息室等会儿？”

周正带她到二楼的休息室，倒了杯茶，又匆匆去忙了。

黎绾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场上训练的士兵，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门口停住。

“黎绾同志？”

是叶明远。

他抱着文件夹，看见她，眼里闪过惊喜：“真巧，你也在这儿。”

黎绾站起身，浅笑：“叶参谋。我给哥哥送点东西。”

两人站在窗边说话。

叶明远说起最近在读的书，说起翻译聂鲁达诗集的难点，黎绾偶尔接几句，眼睛弯弯的，笑得温柔。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光。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更白，像早春枝头新绽的玉兰。

叶明远看着她的笑靥，脸又红了，说话都有些磕巴。

这一切，都被走廊拐角处的沈停云尽收眼底。

他刚开完会，军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正往休息室走。

转过拐角，就看见窗边那对身影。

黎绾仰着脸对叶明远笑，眼睛亮晶晶的，是他很久没见过的明媚。

叶明远则红着脸，目光几乎黏在她脸上。

沈停云停下脚步。

手里那份刚批阅完的文件，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捏出了褶皱。

“师长？”周正小声提醒。

沈停云收回视线，表情已经恢复平静：

“让叶参谋先回参谋部，说我有事找他明天再谈。”

“是。”

周正小跑过去，在叶明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叶明远愣了愣，看向拐角处的沈停云，连忙点头，又对黎绾说了句什么，才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