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御案断了。
木角滚下御阶,停在朱标膝前。
殿中百官贴地跪着,没人敢抬头。
胡惟庸先开口。
“陛下,太子仁厚,受人几句巧言所动。臣愿亲往查清此人来历,若有妖言惑众之处,臣请按律严办。”
朱标抬头。
“丞相慎言。”
胡惟庸转向他,语气压得平。
“殿下,臣是为国法。”
朱标道:“国法不是你拿来堵新法的布。”
胡惟庸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朱元璋提着剑,从御阶上走下。
剑尖拖过石砖,发出刮声。
几个官员的额头抵着地,肩膀一下一下起伏。
朱标跪在原处,册子已经在朱元璋手里。
他袖中的泥块硌着肋骨,手心全是汗。
李安说,跪着听,站着办。
可父皇若真要人,他能不能站得起来?
朱元璋停在朱标面前。
“标儿。”
“儿臣在。”
“你说,这册子若行,多久见效?”
朱标把昨夜背过的话一字一句吐出来。
“先从京仓、广济仓、临试行。三月内只核收支耗余,不追旧罪。半年后推至江浙、江西、湖广。各省旧账先封存,另立新簿。新旧分开,贪墨另查。”
朱元璋看着他。
“谁教你的?”
朱标低头。
“儿臣与人商议。”
胡惟庸立刻道:“陛下,此人能让殿下替其遮名,必非寻常。朝廷财税,岂可由乡野之人染指?”
朱元璋转头。
“咱让你说话了?”
胡惟庸把头低下。
“臣有罪。”
朱元璋抬脚踢开地上的木角。
“你当然有罪。空印在各省走了几年,中书没听见?户部没看见?都察院没参过?如今太子拿出法子,你第一句不是问法可不可行,是问谁写的。”
胡惟庸后背衣料贴住。
“臣怕有人借太子之名,乱国政。”
“乱国政?”
朱元璋忽然笑了。
这笑声落在殿里,百官更不敢动。
他把剑往地上一丢。
“好一个复式记账。好一个天下财税一盘棋。标儿,写出这等治国书的人,当受咱一拜。”
殿中官员抬起头,又立刻压回去。
胡惟庸半张着嘴,话堵在牙关里。
朱标的口松了一截,又立刻收住。
父皇说拜,不等于放人。
朱元璋转身回御阶,捡起册子拍了拍灰。
“户部尚书。”
“臣在。”
“看过没有?”
户部尚书跪着挪前两步,双手接过册子,看了几行,手腕开始发僵。
“陛下,此法…………此法能勾出虚耗。”
“说人话。”
“粮入仓一笔,出仓一笔,损耗一笔,余粮一笔。四处相扣,缺一处,账就对不上。地方再想先盖印后填数,得同时改四处。”
朱元璋点头。
“都察院。”
都御史接过册子,翻到限期自首那页。
“陛下,若限期内免死,地方会争先报旧弊。等他们自己把坑露出来,朝廷再按新法堵。限期后再犯,便无话可说。”
朱元璋看向胡惟庸。
“丞相,你怎么看?”
胡惟庸嘴唇动了动。
“臣…………臣以为,此法可试。但空印欺君,免死恐损国法。”
朱元璋道:“让你定限期,你定多久?”
胡惟庸的喉结上下动。
这是刀。
定短了,地方来不及报,怨声入京,他担。
定长了,皇帝会疑他护官。
朱标垂着目光,袖中手指松了松。
李安又猜中了。
胡惟庸伏地。
“臣请陛下圣裁。”
朱元璋嗤了一声。
“滑头。”
他看向朱标。
“太子说。”
“三十。”
朱标道:“应天附近十,江浙、江西二十,湖广、福建三十。边远另议。以驿路程算,不以官员嘴算。”
朱元璋拍了下断案。
“准。”
百官伏地称旨。
朱元璋又道:“空印旧弊,限期内自首者,免死,革职,罚俸,补账。贪墨入己者,照。限期后查出者,照律。赵德火案,锦衣卫查门闩、窗锁、值夜名册。广济仓钱用,先拿,留活口审。”
锦衣卫领命。
胡惟庸跪在地上,袖口压住手背。
朱元璋看着群臣。
“都滚去办事。谁再拿旧例糊弄咱,咱把他做成旧例。”
百官退下时,没有人敢说话。
胡惟庸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朱标手里的泥块。
朱标把袖子放下。
御书房内,朱元璋让人换了案。
朱标站在案前,背上汗被风一吹,贴着衣料发凉。
朱元璋坐下,翻着册子。
“这字不是你的。”
朱标道:“儿臣未说是儿臣所写。”
“这法也不是你想的。”
朱标没接。
朱元璋抬头。
“咱问你,此人是谁?”
朱标把泥块取出,放到案上。
“昨夜有人送到义学学田外。上面写着广济仓耗米数。儿臣来不及查送信人。”
朱元璋拿起泥块,看了半行炭字。
“你拿这个岔开话?”
“儿臣不敢。”
“你敢得很。”
朱元璋把泥块放回案上。
“你连咱都敢瞒。”
朱标跪下。
“父皇,写册之人无官无职。若贸然入朝,只会被人撕碎。儿臣请父皇先让新法落地,再问人名。”
朱元璋冷笑。
“你还护上了。”
朱标额头贴地。
“儿臣护的不是一个人。儿臣护的是父皇今才给天下官员的一条活路。”
朱元璋没说话。
殿外风吹过窗纸,纸面响了几下。
过了半晌,朱元璋开口。
“抬头。”
朱标抬起头。
朱元璋盯着他。
“你长大了。”
朱标喉咙发紧。
“儿臣只是按先生…………按那人所教,跪着听,站着办。”
朱元璋的手停在册页上。
“先生?”
朱标心口一沉。
这两个字漏了。
朱元璋看着他,脸上没有怒,反而来了兴致。
“咱还没问,你倒先叫上先生了。”
朱标闭了闭眼。
“父皇。”
“别装可怜。你这套跟你娘学的,咱吃过太多回。”
朱元璋把册子合上。
“他住哪?”
朱标沉默。
朱元璋拿起御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李安。
他把纸推到朱标面前。
“锦衣卫的折子在咱案上放了一夜。京郊庄园,义学学田,东宫车驾,独眼老卒。你以为咱查不到?”
朱标看着那两个字。
“父皇既已查到,为何还问儿臣?”
“咱想看看,你会不会为他撒谎。”
朱标道:“儿臣不愿撒谎,也不愿害他。”
朱元璋看了他片刻。
“此人救了许多官的命,也挡了咱的刀。挡咱刀的人,咱得亲自看看。”
朱标立刻道:“父皇,他性子散,不懂宫规。若召他入宫…………”
“谁说召他?”
朱元璋起身。
“咱去。”
朱标抬头。
“父皇不可。”
“咱当年讨饭都走过,京郊庄子去不得?”
“儿臣是怕他口无遮拦。”
朱元璋哼了一声。
“咱倒要看看,他嘴能有多无遮拦。”
朱标还要再劝,门外传来脚步声。
马皇后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重八,案都换了,还没消火?”
朱元璋把纸塞进袖里。
“妹子,换身旧衣裳,陪咱出宫。”
马皇后看向朱标。
朱标低头不语。
马皇后把汤放下。
“又要折腾谁?”
朱元璋道:“去会会应天府外的。”
马皇后皱眉。
“你这张脸,谁认不出?”
朱元璋摸了摸下巴。
“咱扮老农。”
朱标眼皮跳了一下。
李安若看见父皇扮老农,怕是能当场把鹅锅扣自己头上。
朱元璋看着朱标。
“你不说?好,咱亲自换上便衣,去会会这个应天府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