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茶水洒在朱标袖上,顺着布纹往下滴。
李安把杯子塞进他手里。
“别浪费。庄子刚到手,茶叶还没买新的。”
朱标握着杯子,站在木箱前。
“你让我叫先生,是要收我为徒?”
“你想多了。”
李安坐到箱子上。
“我只是想看看,你还有没有低头问路的心。”
朱标没喝茶。
“我若叫了,你便救?”
“我救不了。”
李安把一叠文书推回箱内。
“能救的人是你。你能进宫,能挨骂,能把规矩递到御案上。我只能把坑指给你看。”
朱标看着那十二只箱子。
“这坑太大。”
“所以别跳进去哭。”
外头起了雨,雨点打在酒窖门上。
周二在上头喊:“先生,蒋千户的人在庄外留了两个暗哨。”
李安抬头。
“让他们淋着,别送伞。”
周二应了一声。
朱标把茶放到箱盖上。
“父皇已经让人去查赵德见过谁。锦衣卫也搜到这里。再往下,便是空印。”
李安问:“赵德醒了吗?”
“还没。”
“醒了会说什么?”
朱标沉默。
李安替他接下去。
“说东宫让他改账。再问法子哪来,东宫扛不住,会查到我。赵德若死了,线断在户部,火灾变成失职,空印暂时藏住。你现在盼他醒,还是盼他不醒?”
朱标手指按在茶杯上,茶水晃出圈。
“我盼他活。”
“好。那就按他活着来做。”
李安起身。
“别想着先护我。护我只是堵洞。你得让父皇先看见另一个洞。”
朱标问:“什么洞?”
“粮道。”
李安走上台阶。
“赵德昨夜查的是粮耗。空印藏在后面。你若直接说空印,父皇会先。你先说粮耗,父皇会先查。查账能拖时间,人不能。”
堂屋里,灯火被雨风压得歪了一下。
李安翻出纸笔,铺在桌上。
朱标坐到对面,袖口还湿着。
“你写。”
李安把笔递给他。
“你写。太子的字进宫能活,我的字进宫只会害人。”
朱标接过笔。
李安开口:“第一条,岭北粮耗重列,先查广济仓多报二千六百石。”
朱标抬头。
“你从哪里来的这个数?”
李安看向那只缺珠算盘。
“赵德昨夜算出来的。他若活着,会说。他若没法开口,这个数能替他说第一句话。”
朱标握笔写下。
李安继续道:“第二条,火起值房,门闩外扣,窗外锁死。别说有人纵火,只说请父皇验门闩。”
“为何不直说纵火?”
“你说纵火,胡惟庸说天物燥,双方争。你说门闩,木头不会替谁说官话。”
朱标写完,笔尖停住。
“第三条?”
“第三条最要紧。”
李安指着纸。
“请父皇下旨,凡各省进京核账,先给限期,限期内自首空印者,免死,革职,罚俸,补账。限期后查出,再。”
朱标手停在纸上方。
“这等于告诉父皇,天下有空印。”
“对。”
“父皇会问我从何得来。”
“你说赵德重列粮账时,地方往来文书数目不齐,有盖印先行的痕迹。你只说痕迹,别说证物。”
朱标看向酒窖方向。
“这些箱子呢?”
“藏好。现在拿出来,你救不了人,只能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朱标放下笔。
“父皇最恨欺瞒。他若听见空印二字,未必会等限期。”
李安看着他。
“那你就让他看见,不等限期会死多少办事的人。”
朱标没动。
李安伸手抽走他面前的纸,拍在桌上。
“大明要的是能扛鼎的储君,不是只会哭坟的孝子。你父皇用戮扫平天下,你就该用规矩丈量乾坤。”
朱标口起伏,茶杯被他碰倒,冷茶流到纸边。
李安把纸拿起,甩了甩水。
“别糟蹋,我只剩这几张能见人的纸。”
朱标抬手抹了一把脸。
“你骂得好。”
“别急着夸,夸完该活。”
李安走到书架旁,从木匣底下取出一本册子。
封面是他自己糊的,纸边参差,四个字写得很重。
大明财税纲目。
朱标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上面列着仓、粮、路、役、银、印六项,每项下面都有分账法。
再往后,是各府州县进京核账的限期、复核、封存、补正之法。
朱标一页页翻,翻到空印处,手停住。
上面写着三句话。
先认惯例,再定新规,后追贪墨。
朱标喉咙发哑。
“你早就写好了?”
“写着。”
“防谁?”
“防你们这些贵人哪天吃饭不给钱。”
朱标没笑。
他合上册子,站起身,朝李安长揖到底。
“先生。”
李安看着他弯下去的背,没躲。
这一次若躲,朱标心里那口气就散了。
“起来吧。”
朱标直起身。
“先生要我怎么做?”
李安把湿纸放到灯旁烤。
“今夜回宫,先见皇后,再见圣上。”
朱标皱眉。
“为何先见母后?”
“你袖子上有茶,袍角有泥,脸色也差。你直接去见圣上,他先问你出了什么事。皇后能替你换衣,也能让圣上先吃一碗饭。”
朱标握着册子。
“父皇不会因一碗饭少人。”
“会少在饿着的时候。”
朱标看他。
李安摆手。
“别看我。你爹也是人。人饿了,脾气不会好。皇帝也一样,只是没人敢说。”
朱标把册子收入怀中。
“先生跟我入宫。”
“不去。”
“父皇若问细处,我答不上来。”
李安指着桌上纸。
“答不上来就说回去查。储君不必每句话都答满。答满了,你让户部什么?让丞相什么?让满朝文武站殿上当柱子?”
朱标点头。
“我懂。”
“别懂得太快。回宫后,谁先顺着你说查粮耗,谁未必净。谁先跳出来骂空印该,谁也未必忠心。看他们要你查哪里,别只听他们骂什么。”
朱标把这句记下。
“胡惟庸呢?”
李安把烤的纸递给他。
“他若聪明,会支持你查粮耗,反对你宽空印。这样既站在圣上那边,又不让你把人从刀下捞出来。”
朱标收好纸。
“若他真这么做?”
“那就让他来定限期。”
朱标停住。
李安道:“他是丞相。让他定,定短了,地方来不及,他担怨。定长了,圣上嫌他护官。你别抢刀,递给他。”
朱标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松了些。
“先生这招…………”
“缺德?”
“管用。”
“缺德才管用。太端正的法子,坏人一眼就绕过去了。”
雨越下越大。
周二进来。
“殿下,宫里来人催了。”
朱标起身。
李安把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路上吃。”
朱标打开看,是两个烤地瓜。
“先生还留这个?”
“乔迁饭。你吃了,算随礼。”
朱标把油纸包收好,郑重行礼。
“我明再来。”
“最好别来。你来一次,庄子外多三双眼。”
朱标看向门外。
“我会把暗哨清掉。”
“别全清。留一个回去报信,让他们以为这里已经被翻过。”
朱标点头,披上蓑衣出门。
李安送到檐下。
庄外雨里,马车已经备好。
东宫随从接过册子,藏进车壁夹层。
朱标上车前回头。
“先生,若父皇震怒,我该如何?”
李安站在檐下。
“跪着听,站着办。”
朱标把这四个字压进口,上车离去。
车轮声被雨盖住。
李安转身回屋,关门前看了一眼酒窖方向。
周二低声道:“先生,北墙外有人。”
李安把门闩放下。
“蒋千户的人?”
“不像。披蓑衣,站了有一会儿,没带火。”
韩五从后窗翻进来,手里多了一支断箭。
“箭上没毒,射的是树。警告。”
李安接过断箭,箭尾刻着半个旧军号。
他还没看清,北墙外传来一声沙哑的喊。
“李先生。”
雨幕里,站着一个披蓑衣的独眼老兵。
他抬起左手,掌心托着一枚被火熏黑的泥块。
泥块上,还剩半行炭字。
广济仓,多报耗米二千六百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