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雨还没停。
北墙外那人托着泥块,独眼盯着院门。
李安站在檐下,手里捏着断箭,指腹蹭到箭尾那半个军号。
周二把刀藏在柴堆后,韩五贴着后窗,半截身子没动。
“李先生。”
墙外那人又喊了一声。
“有人让我来看看,你配不配住这庄子。”
李安把泥块放到桌上。
“这话说得怪。庄子是义学拨的,又不是你家祖坟。”
外头没接话。
雨水从檐角落下,打在石阶上。
周二低声道:“先生,这人有军中路数。刚才那箭,是从北墙外三十步射进来的,没伤人,只钉树。”
韩五道:“箭尾刻的是旧营号,淮西那边的。”
李安看了他一眼。
“你俩认识?”
周二摇头。
“没见过,但这号子不净。敢拿旧军号露面,多半背后有人。”
李安心里盘算了一圈。
昨夜才送走朱标,今早就有人来试门。
锦衣卫不至于这么粗,胡惟庸的人更爱藏刀。
能这么上门的,多半是武将那一路。
武将不怕人,怕背锅。
他得让对方背不起。
李安把断箭进门缝旁的木柱。
“开门。”
周二拦了一下。
“先生,他若真动刀,我俩拦得住,但身份藏不住。”
“那就别拔刀。”
李安拎起一把油纸伞。
“拿锄头。”
周二嘴角抽了一下,还是从墙边拿起锄头。
庄门打开。
墙外站着一个独眼老兵,蓑衣贴在肩上,左眼蒙着皮罩,右脸有一道旧疤。
腰间挂着战刀,刀鞘裂了口。
脚边着一支箭,箭杆还在雨里晃。
他把泥块递过来。
“这东西,昨夜从户部值房外头捡的。有人让我送来,顺便问一句,你怎么会算出广济仓那二千六百石。”
李安没接。
“你捡的?”
老兵咧开嘴。
“我捡的。”
“户部值房外有锦衣卫,有禁军,有衙役。你一个披蓑衣的老卒,半夜钻进去捡泥块,还能活着走出来。你这腿脚不去偷皇帝裤腰带,屈才了。”
老兵的右手按在刀柄上。
“读书人嘴皮子利。”
“老兵手也快。”
李安撑开伞,伞骨被雨打得响。
“有话门口说。院里昨夜才清过,不想再拖泥。”
老兵往前踏了一步。
周二握着锄头站到门侧。
韩五从柴房出来,肩上扛着木棍。
老兵扫了他们一眼。
“两个残兵,也敢拦我?”
周二道:“看田的,不拦人,拦猪。”
老兵笑了一声。
“有点胆。”
他拔刀。
刀刃有三处缺口,刀槽里积了水,水顺着刀尖往下滴。
“李先生,听说你会教太子治国。来,教教我,刀砍到脖子上,国怎么治?”
周二抬锄头。
韩五木棍落地,换了握法。
李安没退。
他看着那把刀,手心出了汗。
汗和雨气混在掌纹里,伞柄滑了一下。
这人不是来他的。
若真,刚才那箭就不会钉树。
可试探若压不住,下一次来的就不是一个独眼了。
李安把伞往旁边一递。
周二没接。
“先生。”
“接着。别让我拿伞打仗,太丢读书人的脸。”
周二接过伞,手背青筋顶起。
老兵把刀尖抬到李安前。
“你不怕?”
“怕。”
李安说。
“怕得很。所以我得问清楚,你是奉谁的命来吓我。吓错了人,回去不好交差。”
老兵道:“你配问?”
“你配答。”
李安往前走了一步。
刀尖离他衣襟还有半尺。
雨落在他头发上,顺着鬓角往下淌。
“你左眼是流矢伤的。”
老兵的刀停住。
李安盯着他那只皮罩。
“不是刀伤。刀伤会带脸骨,流矢进眼窝,伤口在眉骨下。你走路右脚先落,左肩旧伤,扛过人,扛的是披甲的人。”
老兵的右手收紧,刀尖抬高。
“你查我?”
“你箭尾刻旧军号,自己递的牌。”
李安又向前半步。
刀尖顶到他衣襟,布料被压出一个点。
“洪武三年,捕鱼儿海。你左眼被流矢所伤。你主将贪功冒进,是你背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现在,你主将让你来一个教太子治国的人,他想造反吗?”
雨声压在门前。
周二喉结动了一下。
韩五肩膀上的木棍往下沉。
独眼老兵没说话。
刀尖上抬,停在李安眉心前三寸。
李安看见他的手腕开始乱,刀口偏了半寸,又被他硬掰回来。
“你…………从哪听来的?”
老兵嗓子发。
李安没答。
“你来之前,有人交代过吧。试斤两,别留伤。若我只是个会算账的书生,你吓完就走。若我背后真站着东宫,你带话回去。若我说漏不该说的,你就砍我一刀,东宫的人现身。”
他伸手,指了指刀尖。
“算盘打得不赖,就是太武人。拿刀问话,看着痛快,回头一查,全是把柄。”
老兵的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你把自己当什么人?”
“管学田的。”
“管学田的敢拿太子压人?”
“不是我拿太子压人。”
李安抬手按住刀背,刀刃擦过他指侧,割开一道口子。
血混着雨水滴到地上。
“是你背后那位,拿太子试刀。”
老兵盯着他的手。
“你不怕我真砍?”
“你敢砍,早砍了。你现在还问,说明你背后那位也怕。”
李安收回手,血顺着指尖滴。
“怕我手里有东西,怕太子被人带偏,怕空印案牵出军中粮账。更怕皇上盯到你们淮西旧部。”
独眼老兵的刀落了半寸。
“你连这个也敢说?”
“我不说,你回去不好复命。”
李安甩了甩手上的血。
“告诉你主将,别把东宫当营门,想试就试。太子治国,是皇家的事。武将护国,是军中的事。谁把刀伸过界,谁就先少一只手。”
老兵的右手抖得更厉害。
刀从他手里掉下去,砸在泥里。
他退后两步,膝盖跪进雨水里。
“先生饶命。”
周二和韩五都没动。
李安低头看他。
“我饶不了你的命。你命在军册上,在你主将手里,也在皇上笔下。你来我门前,我最多不让人把你绑了。”
老兵把头低下。
“我回去怎么说?”
“照实说。”
“照实说,我活不了。”
李安看着他腰间那只旧皮囊。
“那就少说一半。说我怕刀,手流血了。说我认得旧军号,知道捕鱼儿海。别提造反两个字。”
老兵抬头。
“为何?”
“你主将若听见造反,会先你灭口。你若不提,他会自己睡不着。”
老兵喉咙动了动。
“先生给条路?”
“给你一条。”
李安指了指泥块。
“泥块留下。箭带走。下次要送信,走正门,别射树。我这庄子刚修,树也算钱。”
老兵把泥块放到门槛边,捡起刀,又捡起箭。
他起身时,膝盖上的泥往下掉。
走出几步,他回头。
“先生,军中人不信嘴,只信刀。”
李安把受伤的手藏进袖里。
“那你们迟早要吃亏。刀只能砍眼前的人,账能追三代。”
老兵没再说话,披着蓑衣进了雨里。
周二把门关上。
韩五抓起李安的手看。
“口子不深。”
李安疼得吸了下气。
“废话。深了我还能站这儿跟你们聊?”
周二低声道:“先生,方才那句造反,太险。”
“险也得说。”
李安坐到门槛上,让韩五拿布条裹手。
“武将最怕这个词。你说贪财,他们笑。说跋扈,他们认。说造反,他们回去得先摸自己脑袋还在不在。”
周二看向雨幕。
“那人背后,应是永昌侯。”
李安抬头。
蓝玉。
这个名字压在喉咙里,他没说出口。
洪武朝的刀,迟早会砍到淮西武将头上。
蓝玉这人有功,有胆,也有一身要命的刺。
现在他派人来试,未必是恶意,更多是武将本能。
太子身边忽然多了个能改朝局的人,谁都睡不稳。
李安捏了捏包好的手指。
“周二,备马。”
“先生要去哪?”
“去城门口等黄公子。”
韩五皱眉。
“殿下昨夜入宫,未必出得来。”
“出不来也得递话。”
李安站起身。
“让他进宫后别替我遮太死。皇上若问,就说我只是个怕死、贪财、爱吃鹅的书生。”
周二愣了一下。
“鹅?”
“人太神了会挨刀。爱吃鹅,能活久点。”
庄外雨停了一阵。
朱标的马车在辰时过来,只停在庄外小路。
朱标撩开车帘,看见李安手上的布条,脸色压住。
“谁伤的?”
“树枝。”
“先生。”
“好吧,刀。”
朱标下车,盯着他。
“谁的刀?”
李安把泥块递过去。
“你先看这个。”
朱标接过泥块,那半行炭字已经被雨水浸得发散。
“广济仓,多报耗米二千六百石。”
他抬头。
“这从哪来?”
“一个独眼老兵送的。箭尾有旧军号,周二说是淮西旧营。”
朱标收起泥块。
“蓝玉?”
“我没说。”
李安看着他。
“你也别说。现在不是抓人的时候,是借力的时候。”
朱标沉声道:“他敢派人来试你。”
“他不试才怪。你身边忽然冒出一个野书生,能碰户部,能碰空印,还能让你连夜入宫。换我在军营,也得派人看看这人是不是妖怪。”
朱标看着李安手上的布条。
“先生为何不让东宫护卫拿他?”
“拿了就是东宫和淮西撕脸。你父皇还没发话,你先把刀架到蓝玉脖子上,胡惟庸晚上能多吃两碗饭。”
朱标沉默了片刻。
“先生要我怎么做?”
“把泥块带进宫。只说有人送到庄外,不提蓝玉,不提老兵。皇上若问我受伤,就说我劈柴伤手。”
“父皇不会信。”
“信不信是他的事。你给他留路,他才有路可走。”
朱标把泥块收好,忽然从车里拿出一个小瓷瓶。
“母后宫里的药。”
李安接过。
“黄公子,你这随礼越来越贴心,开始带售后了。”
朱标没笑。
“先生,今早朝,父皇会动空印。”
李安拧瓶塞的手停住。
朱标道:“我带了册子,也带了你写的三条。可父皇一怒,谁也拦不住。”
李安把药倒在伤口上,疼得肩膀抖了一下。
“拦不住就跪着听,站着办。昨夜说过了。”
朱标上车前,回头看他。
“先生保重。”
“你也是。”
马车离开后,李安看着路上的车辙,把门口那支断箭拔下来,丢进灶膛。
火苗吞了箭羽。
应天城外一处军营里,独眼老兵跪在帐前,头发还滴着水。
帐内有人擦着刀,刀背映出一张年轻武将的侧脸。
“他说什么?”
老兵把额头贴到地上。
“他说,他怕刀。”
“还有呢?”
老兵喉咙发紧。
“他说…………洪武三年,捕鱼儿海,侯爷左路贪功,是小人背人出阵。”
帐内擦刀声停了。
隔了许久,蓝玉开口。
“一个乡野书生,连这个也能翻出来。”
老兵没敢抬头。
蓝玉把刀放回架上。
“传话下去,庄子那边先别动。谁再私自伸手,我剁谁的手。”
营帐外的雨水顺着麻绳落下。
宫城深处,朱元璋坐在案后,翻开锦衣卫送来的密折。
纸上写着京郊庄园、义学学田、东宫车驾、独眼老卒。
他用指背敲了敲案面,念出一个名字。
“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