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盆昙花的事,在后宫掀起了第三波风浪。
不是昙花本身有多珍贵——珍贵的是数量。十盆。不是一盆,不是两盆,是十盆。陛下为了沈贵人一句话,把京城能找到的昙花全搬进了瑶华宫。
“这不是恩宠,是昏君所为。”淑妃在自己的宫里摔了一个杯子。
宫女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淑妃摔完杯子,又摔了一个花瓶,然后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有什么好?”她问自己,问空气,问那些跪在地上的宫女,“她有什么好的?”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敢回答。
皇后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念佛。她捻着佛珠,眼睛微闭,表情平静得像一尊佛像。
“十盆昙花。”身边的宫女轻声重复。
皇后没有睁眼,佛珠在指尖转了一圈。
“太后知道了吗?”
“知道了。”
“太后怎么说?”
“太后说……”宫女犹豫了一下,“太后说,年轻人,由他去吧。”
皇后的手顿了一下。佛珠停在指尖,不再转动。
由他去吧。
这四个字,比任何责骂都可怕。太后没有生气,没有反对,只说“由他去吧”。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太后默许了。默许陛下宠沈宁,默许沈宁受宠,默许一切。
皇后睁开眼,看着面前那尊佛像。金身,慈眉善目,低垂着眼帘,似乎在怜悯世人,又似乎在嘲笑世人。
“由他去吧。”皇后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但不是笑。
是冷。
瑶华宫里,沈宁并不知道外面的风浪。她正蹲在院子里,一盆一盆地看那些昙花。花苞还很紧,估计要过几天才能开。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花苞,硬硬的,像一颗青涩的果子。
“娘娘,您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了。”青禾在旁边哭笑不得,“再看也看不出来什么时候开。”
沈宁没有理她,继续看。
她不是在看花。她是在想事情。想萧烈。
十盆昙花。她说“如果能再看一次就好了”,他就送了十盆。不是一盆,是十盆——好像怕一盆不够,好像怕她看不够。这个人的心思,直白得不像一个暴君。
沈宁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青禾。”
“奴婢在。”
“备纸笔。”
“娘娘要写信?”
“不是。”沈宁顿了顿,“我想画画。”
青禾愣住了。画画?主子从来没提过会画画。她赶紧去准备,纸、笔、颜料,一一摆好。沈宁坐在桌前,拿起笔,蘸了墨,想了想,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她画的是昙花。
不是工笔,不是写意,是一种很奇怪的画法——不中不西,不古不今。轮廓精确得像刻出来的,花瓣的纹理一丝不苟,但整体的感觉又是流动的、柔软的,像一幅素描,又像一幅水彩。
青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娘娘,您这是什么画法?”
沈宁没有回答。她画得很专注,一笔一笔,像在做一件很精密的工作。前世,她是心理咨询师,但大学时选修过美术。老师说她有天赋,建议她转专业。她没有转,因为她觉得画画养不活自己。后来她后悔了,但后悔也来不及了。
画完一朵昙花,沈宁放下笔,看了看,不满意。花瓣的层次不够分明,光影的处理太生硬,整体感觉太冷了。
“不好看。”她自言自语。
“好看!”青禾在旁边大声说,“娘娘画得可好看了!”
沈宁看了她一眼,笑了。“你什么都觉得好看。”
“因为娘娘做的什么都好看嘛!”
沈宁摇了摇头,把画拿起来,想撕掉,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她拿起笔,在画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昙花一现,为君开。”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脸红了。
她在什么?写情诗?这不是她的风格。她是沈宁,是那个一心求死的沈宁,是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沈宁。她怎么能写这种东西?
沈宁伸手想撕掉,但手腕上的佛珠碰到了画纸,发出一声轻响。
她停住了。
佛珠是萧烈送的。昙花是萧烈送的。她现在的每一天——每一个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瞬间,都是萧烈给的。
“留着吧。”她对自己说,把画折好,放进抽屉里。
关上抽屉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开始害怕了。
害怕自己真的活下来,害怕自己真的开始在意,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像那些后宫的女人一样,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勾心斗角、面目全非。
沈宁深吸一口气,把抽屉锁上,钥匙握在掌心。
她不要变成那样的人。
她宁可死。
晚上,萧烈来的时候,沈宁正在院子里等昙花开。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花盆中间,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月光照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银。
“在等花?”萧烈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嗯。”
“今晚会开吗?”
“不知道。”沈宁抬头看他,“但我想等。”
萧烈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坐在院子里,看着面前的十盆昙花。月光很好,星星也很好,风不大,但有点凉。
沈宁打了个喷嚏。
萧烈立刻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身上。
“不用……”沈宁想拒绝。
“穿着。”萧烈按住她的肩膀,“朕不冷。”
沈宁没有推辞。斗篷很大,裹着她整个人,带着他的体温和龙涎香的味道。她缩在斗篷里,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包在茧里的蛹。
“沈宁。”
“嗯。”
“你今天做了什么?”
沈宁想了想:“画画了。”
萧烈转头看她:“画什么?”
“昙花。”
“给朕看看。”
沈宁犹豫了一下:“不好看。”
“朕看看。”
沈宁起身,进屋,打开抽屉,拿出那张画,又走回院子,递给萧烈。萧烈接过画,展开,借着月光看。
“昙花一现,为君开。”他念出那行字,抬起头看着沈宁。
沈宁别过脸去,不看他。
“为君开。”萧烈重复这三个字,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笑意。“沈宁,你是写给我的?”
“不是。”沈宁的声音闷闷的,“随便写的。”
“随便写,写‘为君开’?”
“……”
萧烈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藏都藏不住的笑。他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袖子里。
“这幅画,朕没收了。”
“那是臣妾的。”
“现在是朕的了。”
沈宁看着他,想说什么,但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又把话咽了回去。算了,他开心就好。
两个人重新坐下,继续等花。
月亮慢慢移到了头顶,星星也亮了起来。
忽然,一个花苞动了一下。
“开了!”沈宁坐直身体。
果然,那朵花苞正在缓缓绽放,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和上次一样慢,一样美。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像一朵会发光的云。
沈宁屏住呼吸,看着它一点点绽放。
“真好看。”她轻声说。
“嗯。”萧烈看着她,不是看花,“真好看。”
沈宁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她的注意力全在那朵花上。她看着花瓣完全展开,看着花蕊露出来,看着整朵花在月光下绽放出全部的美。
然后她笑了。
不是礼貌地笑,不是克制地笑,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朵花一样绽放。
萧烈看呆了。
他见过无数美人,见过无数笑容,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笑——不是给别人看的,不是表演,不是讨好,是一个人在最放松、最安全的时候,自然流露出的快乐。
“沈宁。”他叫她。
沈宁转过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
萧烈倾过身,吻住了她。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像昙花一现。
沈宁愣住了。
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温的,和玉佩一样,和佛珠一样,和斗篷一样。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萧烈退开,看着她。
“朕忍不住了。”他说,声音低哑,“你不要怪朕。”
沈宁没有说话。她慢慢转过身,面对那朵还在绽放的昙花。但她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了花,只有那个吻,只有那温的触感。
她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温的。
还是温的。
“沈宁。”萧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朕再亲一次。”
“不要。”
“就一次。”
“不要。”
萧烈笑了,没有再靠近。他知道不能急,她是那种需要慢慢来的女人——像花一样,不能用强,只能等。等到她自己愿意绽放的那一天。
昙花开了一个时辰,谢了。
沈宁看着花瓣慢慢合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遗憾,不是不舍,是一种安心的、踏实的、知道还会再开的笃定。
“明天还会开吗?”她问。
“会的。”萧烈说,“明天这盆不开,那一盆开。总有一盆会开。”
沈宁点了点头。
“那明天还等。”
“朕陪你。”
沈宁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她知道,明天这个时候,她还会坐在院子里,他还会坐在她旁边。花会开,他会来。
这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沈宁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多了一幅画。不是她画的那幅,是另一幅——画的是她。
月光下,她坐在花盆中间,仰着头看昙花,脸上带着笑。画得不算精致,笔墨有些潦草,但神情抓得很准,一眼就能认出是她。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字:
“人比花好看。”
沈宁看着那行字,脸颊慢慢地烫了起来。
她认得这个笔迹。
瘦金体。
萧烈写的。
她把画贴在口,闭上眼睛,深呼吸。
心跳很快。
快得她控制不住。
“完了。”她在心里说,“真的完了。”
但这一次,她说完之后,没有害怕,没有抗拒,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
完就完吧。
她想。
反正也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