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烈在瑶华宫过夜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后宫。
这一次,连青禾都紧张了。
“娘娘,陛下在这里过夜,和之前不一样。”青禾一边给沈宁梳头,一边压低声音,“之前都是坐坐就走,这次是实实在在的过夜。这消息传出去,那些娘娘们……”
“会吃了我。”沈宁平静地接话。
青禾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地上。
“娘娘!您怎么还说这种话!”
沈宁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面色如常,眼底没有青黑,睡得不错。
“怕什么。”她说,“陛下在这儿过夜,又不是第一次。”
“但这次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
青禾张了张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她就是觉得不一样。以前陛下虽然天天来,但从不留宿。这次不仅留宿了,还是从外间挪到里间睡的。
这不是恩宠,这是……这是……
“这是什么呢?”沈宁替她说出了心里的疑问。
青禾愣住。
沈宁笑了笑——那种很淡很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笑。
“别想了。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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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该来的来了。
上午,皇后派人送来了一株红梅,说是御花园里新开的,特意送给沈贵人赏玩。
沈宁看着那株红梅,眼神微妙。
【皇后送来的。和上次的雨前龙井一样,都是试探。上次是龙井,这次是红梅。她在看我会不会收,收了就是站队,不收就是不识抬举。】
“青禾,收下。”沈宁说。
青禾高兴地接过红梅,进花瓶里。
沈宁看着那株红梅,又补了一句:“把昨天陛下送的那盆墨兰搬出来,放在红梅旁边。”
青禾不解:“为什么呀?”
“因为墨兰是陛下送的,红梅是皇后送的。放在一起,说明我谁的都不是。”沈宁顿了顿,“也说明我谁的都是。”
青禾似懂非懂,但还是照做了。
沈宁看着并排放在一起的墨兰和红梅,心里微微点头。
【端水。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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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淑妃也派人来了。
不是送东西,是送话。
来的是淑妃身边的贴身宫女,叫翠屏。翠屏长了一张圆脸,笑起来很甜,但眼神精明得像只狐狸。
“沈贵人,我们娘娘说,陛下这几天辛苦了,让奴婢来问问贵人,陛下昨晚睡得可好?”
这话问得刁钻。
表面上是关心陛下,实际上是打探——打探沈宁和萧烈昨晚做了什么。
沈宁看了一眼翠屏,语气平淡:“陛下睡得不错。劳烦淑妃娘娘挂念了。”
翠屏笑了笑,又问:“那陛下今早用过早膳了吗?我们娘娘让人炖了燕窝,若是陛下还没用……”
“陛下天没亮就走了。”沈宁打断她,“早膳是在乾清宫用的。”
翠屏的眼睛转了转,笑容不变:“多谢贵人告知。奴婢这就回去复命。”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青禾等她走远了,才敢说:“娘娘,她这是来探消息的。”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告诉她陛下天没亮就走了?这不是说明陛下没在您这儿待多久吗?”
沈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因为这是事实。”她说,“事实不需要隐瞒,也不需要炫耀。事实就是事实。”
青禾似懂非懂。
沈宁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淑妃派人来,不是真的关心陛下,是想知道我有没有在背后说她坏话。我说没有,她不信。我说有,正中下怀。所以我不说,只说事实。事实是,我本没提她。】
她拿起桌上的团扇,扇了扇。
【后宫的聪明人,都在做同一道题:如何在不惹怒任何人的前提下,自保。解题思路只有一个——少说,多做,不站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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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赵常在来了。
她带来了一盒自制的桂花糕,说是用今年新收的桂花做的,请沈贵人尝尝。
沈宁看着那盒桂花糕,忽然想起萧烈送的那坛桂花酒。
桂花糕,桂花酒。
都是桂花的。
但一个是赵常在的心意,一个是萧烈的心意。
“放这儿吧。”沈宁说,“我一会儿尝。”
赵常在把桂花糕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旁边并排摆着的墨兰和红梅,眼睛亮了。
“贵人好聪明。”
沈宁挑眉:“聪明什么?”
“墨兰是陛下送的,红梅是皇后送的。摆在一起,谁也不得罪。”
沈宁看了她一眼。
【她看出来了。这个姑娘,比她表现出来的聪明。】
“赵姐姐,”沈宁忽然说,“你入宫三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赵常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一点自嘲,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装傻。”她说,“贵人,臣妾不聪明。臣妾只是装傻装了三年。装到所有人都觉得臣妾真的傻,就没人来害臣妾了。”
沈宁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装傻。
这个姑娘,比她想象的聪明得多。
“那你现在不装了?”沈宁问。
赵常在看着沈宁,眼神认真:“臣妾在贵人面前,不想装了。因为贵人也是不装的人。”
沈宁没有否认。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
但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清甜的,像秋天的风。
“好吃。”她说。
赵常在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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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萧烈又来了。
这已经是连续第五天他出现在瑶华宫了。青禾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激动了,只是默默退出去,关上门。
萧烈走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并排摆着的墨兰和红梅。
他停了一下。
“皇后送来的?”他问。
“是。”沈宁正在看书,头都没抬。
萧烈走到那两盆花前,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
“端水端得不错。”
沈宁翻了一页书:“陛下在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萧烈转身看着她,嘴角带着笑,但眼神不笑。
“你听得懂。”他走到她面前,把她手里的书抽走,“别看了,跟朕说话。”
沈宁抬头看他,表情平静。
“陛下想说什么?”
“皇后送红梅来,是试探你。淑妃派人来,也是试探你。”萧烈盯着她的眼睛,“你怎么回的?”
“实话实说。”
“什么实话?”
“陛下天没亮就走了,早膳在乾清宫用的。”
萧烈挑眉:“你告诉淑妃的人,朕天没亮就走了?”
“是。”
“你就不怕她们觉得你失宠了?”
沈宁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
“臣妾得宠过吗?”
萧烈被她噎住了。
得宠过吗?
当然得宠过。连着十几天天天来,赏赐不断,还亲手送桂花酒,这不叫得宠叫什么?
但他知道沈宁的意思——她说的“得宠”不是这个意思。她说的是:她从来没有主动求过宠,所以这些恩宠不是她争来的,也就不算真正的得宠。
“沈宁,”萧烈的声音低下来,“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宁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声说:“臣妾什么都不想要。”
【什么都不想要。因为要了,就会想要更多。想要更多,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痛苦。痛苦了,就会更想死。】
萧烈的手微微攥紧。
他听懂了。
她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
“朕给你。”他说,“不管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沈宁看着他,眼神复杂。
“陛下,您给不了。”
“你不说,怎么知道朕给不了?”
沈宁沉默了。
她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一个不用醒来的明天。
但萧烈给不了她这个。
因为萧烈就是她醒来的原因。
“陛下,”她开口,声音很轻,“您能不能……不要对臣妾这么好?”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朕想对你好。”
沈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涩的笑,也不是温暖的笑,而是一种无奈的笑——像是一个人明明知道前面是悬崖,却还是在往前走。
“陛下,您会后悔的。”她说。
“朕不会。”
“您会的。”沈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因为臣妾不是好人。”
萧烈皱眉。
“臣妾自私、冷漠、无情无义。”沈宁一字一句地说,“臣妾不会爱任何人,包括陛下。您对臣妾好,最后只会失望。”
萧烈蹲下身,和她平视。
“沈宁,”他低声说,“朕不需要你爱朕。”
沈宁愣住了。
“朕只需要你活着。”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活着,就够了。”
沈宁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不能哭。
哭了就是心软。
心软了就是动心。
动心了就是万劫不复。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回去。
“陛下,您该走了。”
萧烈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沈宁,”他说,“朕不走。”
“什么?”
“朕今晚不走。”他的声音低沉,“以后也不走。你赶不走朕。”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但沈宁听到,他的脚步声不是往宫外走的,是往外间的榻上走的。
她坐在原地,听着他在外间脱靴、躺下、翻身。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沈宁坐在灯下,一动不动。
她看着桌上那两盆花——墨兰和红梅,并排摆着,谁也不比谁高,谁也不比谁低。
但她知道,她的心,已经不是并排的了。
她的心偏了。
偏向了那个睡在外间的、固执的、不讲道理的暴君。
沈宁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沈宁,你完了。】
她把那枚玉佩从枕下摸出来,攥在掌心。
温的。
和它的主人一样,固执地、不讲道理地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