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宁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明黄色的帳幔。
不是她心理咨询室的天花板,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更不是她前世临死前那扇被反锁的门。
她的大脑在0.3秒内完成判断:穿越了。
然后她闻到了龙涎香。
余光扫过两侧——雕花木门紧闭,烛火摇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仪式性的压迫感。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绛红色寝衣,料子是上好的蜀锦,但这种红——不是正妻的正红,是妾室或者……
“替身。”她在心里给出专业诊断。
门外传来脚步声,整齐、克制,像心电图上的规律波动。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陛下驾到——”
沈宁动了动颈椎。
疼。
这个身体的原主大概跪了很久,颈椎曲度已经不太健康了。她在心里默默评估:长期低头、睡眠不足、可能有轻度贫血。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没有慌张,没有心跳加速,没有那些穿越小说里写的“不知所措”。一个见过太多次死亡的人,不会被“活着”这件事吓到。
门被推开。
夜风裹着寒意涌进来,烛火剧烈摇晃。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黑色龙袍,玄金冠,眉骨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薄唇微抿,眼神里有种审视猎物的冷意。他走路没有声音,像一只巡视领地的豹。
沈宁按照原主的记忆,跪下行礼。
动作标准,姿态谦卑,低垂的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
萧烈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臣子送来的“礼物”。和亲公主的替身,用来填补那个远嫁途中病逝的女子留下的空缺。
他习惯性地开启读心术。
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武器。三年了,他能听见所有人内心的声音——贪婪的、谄媚的、恐惧的、算计的。这个世界在他面前不堪,他早就厌倦了。
他等着听这个女人的心声。
无非是“好帅”“好怕”“怎么才能得宠”之类的垃圾。
然后他听到了。
【这个姿势脊椎好累。】
萧烈愣了一下。
【原主跪了多久?至少两个小时。颈椎曲度反弓,长期下去会压迫椎动脉,头晕、恶心、记忆力下降……啧,古代的医疗条件,颈椎病发作只能硬扛。】
萧烈皱眉。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说起来,如果他现在赐死我,颈椎病是不是就彻底好了?】
沈宁的内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恐惧,没有贪婪,甚至连基本的求生欲都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萧烈第一次在读取心声时感到了困惑。
他盯着面前低眉顺眼的女人,试图从她脸上找到破绽。但沈宁的表情完美无瑕——恭敬、顺从、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紧张。
如果不是他能听到她的心,他绝不会知道这个女人的脑子里正在冷静地分析自己的颈椎曲度。
“抬起头。”他命令。
沈宁缓缓抬头,眼神平静得像冬天的湖水。
萧烈直视她的眼睛,读心术全力运转。
【瞳孔颜色深棕,虹膜纹理清晰,没有黄斑,没有血丝。睡眠质量比原主好多了,是因为我穿越过来重置了生物钟?】
萧烈:“……”
【面部肌肉微表情分析:他现在很困惑。嘴角下撇0.5度,眉心微蹙,不是愤怒,是不解。他的眉毛……嗯,左眉尾端有一道很浅的疤痕,大约三厘米,是什么造成的?】
萧烈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左眉尾。
那道疤是他十二岁骑马摔的。
这个女人看出来了?
不,她不是“看出来”的,她是在心里冷静地观察他,像一个医生审视标本。
沈宁注意到他的动作,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内心飘过一个念头:
【他碰眉尾了。说明我说中了。他听得到?】
萧烈浑身一僵。
【不对,不可能。穿越都发生了,读心术算什么?他要是真能听到,现在应该暴怒才对。但他的反应是困惑……困惑什么呢?】
沈宁的心声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一层层剥开他的反应。
萧烈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人看穿了。
不是被读心,是被推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低沉。
“回陛下,臣妾沈宁。”
【沈宁。宁静的宁。前世我叫沈念,念想的念。一字之差,从“想念”变成了“安宁”。有意思。】
前世。
萧烈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眉头皱得更紧。
“多大?”
“十八。”
【原主身份证上十八,实际骨骼年龄大概十六到十七。古代人虚报年龄是常规作。】
萧烈沉默了几秒,忽然向前一步。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
这个距离,他能看见她眼底的平静,还有……什么都不在乎。
【好近。他睫毛挺长的。】
萧烈几乎要气笑了。
他在施威,她在欣赏他的睫毛?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倒刺,说明他不是一个会焦虑到咬指甲的人。手指温度偏低,末梢循环不太好,可能有轻微的贫血或低血压。】
萧烈猛地松开手。
沈宁微微低头,姿态依然恭顺。
但她的心里飘过了今晚最让萧烈崩溃的一句话:
【皮肤触感一般,不如我前世办公室的真皮沙发。】
前世的沙发。
萧烈后退一步,看着沈宁的眼神变了。
他第一次见到一个不怕他的人。
不,不是不怕。是不在乎。
她不在乎他会不会她,不在乎他是不是皇上,不在乎这个皇宫里的一切。她的心像一座空房子,房门大开,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欲望,没有恐惧,没有他习惯在所有人心里听到的那些肮脏的东西。
只有冷静的分析,冰冷的评价,和一种让人发疯的……无所谓。
“你很有意思。”萧烈说。
沈宁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跪着。
【有意思?他对每个女人都这么说吗?还是说,他是真的没见过我这种“不怕死”的类型?】
萧烈攥紧拳头。
【也对,他是皇帝嘛,所有人都在讨好他、怕他。突然冒出一个不在乎生死的,确实会觉得新鲜。但这种新鲜感能持续多久呢?三天?一周?等他发现我是真的不在乎,他的自尊心会让他了我,还是让我活着受折磨?】
沈宁的内心在认真分析自己被处死的各种可能性,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一样随意。
萧烈深吸一口气。
他发现自己面临一个荒诞的局面:他能听到她的心,但这个女人本不设防。她把所有想法都摊开在阳光下,用一种近乎残酷的诚实面对他。
她不是不怕他。
她是真的不在乎。
“今晚你侍寝。”萧烈扔下这句话,转身走向床榻。
【侍寝。】
沈宁的内心终于出现了一点波动——不是害羞,不是紧张,是……无聊。
【流程大概是:脱衣服、拥抱、亲吻、然后……就这样吧。反正也死不了。】
萧烈停下脚步。
他觉得自己今晚可能要失眠了。
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生气。
他堂堂大梁天子,居然被一个替身皇后的内心戏气得肝疼。
“过来。”他声音冷硬。
沈宁站起身,走向他,每一步都走得规规矩矩,像在执行程序。
【从这个角度看他,颧骨有点高,侧面轮廓倒是很能打。不过他的站姿有点问题——重心偏左,是不是右边膝盖受过伤?】
萧烈的右膝确实受过伤。
他缓缓闭上眼睛。
天啊。
他为什么要觉醒读心术?
为什么偏偏遇到这个女人?
那些他曾经厌恶的谄媚的、贪婪的、算计的心声,现在听起来都无比亲切。至少那些人怕他,至少那些人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而这个女人,她什么都不想要。
她甚至不想活着。
萧烈睁开眼,看着走到他面前的沈宁。
她的眼睛依然平静。
但萧烈知道,那平静的表面下,是一个他永远抓不住、也读不懂的灵魂。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朕的?”他低声道。
沈宁眨了眨眼。
【想问的多了。比如你右膝怎么伤的,比如你眉心那道疤是怎么来的,比如你为什么要维持这种每天只睡四小时的作息——黑眼圈都遮不住了。】
萧烈:“……”
【但我问了你会回答吗?不会。所以问来嘛?浪费时间。】
萧烈深吸一口气。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危险的意味。
“沈宁,”他低声道,“朕会很有趣的。”
沈宁的表情依然平静。
但她的心里飘过一句话,让萧烈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有趣?你的“有趣”能让我死得快一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