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青崖观的山门不高。
它在县城北边一座小山上,山不出名,观也不出名。导航软件里有个定位,节假会多几辆自驾车,平时来的多是附近散步的老人、顺路求签的游客,和一些看短视频刷到“清静小道观”的年轻人。
陈守拙每天卯时前醒。
醒来以后,他先不急着起身,躺在窄木床上听一会儿屋檐外的风。春天有雨,夏天有虫,秋天有落叶擦瓦,冬天有水管冻得轻响。几十年听下来,风声没有教他飞天遁地,也没有在他丹田里生出一团火。
但他还是听。
听完,穿衣,叠被,洗漱,开门。
院子里的砖缝里长了几株草,前几下过雨,石阶上有青苔。陈守拙拿竹扫帚从三清殿前扫起,一下一下,把落叶、香灰和游客丢下的茶吸管扫到簸箕里。
年轻的道士清衡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打着哈欠说:“师叔,昨天那个做本地探店账号的人又发消息了,说愿意免费给我们拍一期,只要我们配合做个‘转运祈福套餐’。”
陈守拙把一片湿叶扫进墙角,问:“套餐里有什么?”
“平安符、香、讲解、合影。”清衡有点不好意思,“还有他们设计的文案,什么七改运。”
“七能改运,”陈守拙说,“那他们先把自己的账号改成百万粉。”
清衡忍不住笑。
陈守拙也笑了笑,把簸箕里的落叶倒进桶里:“香可以上,殿可以看,话要讲明白。人来这里,愿意安静一会儿,就已经不错了。别把人心里那点着急再拿出来卖。”
清衡应了一声,低头回消息。
陈守拙继续扫院。
扫到功德箱旁边,他停下来,把贴歪的收款二维码重新压平。山门要修,水电要缴,香烛要买,县里消防检查要备材料,道观不是云里的一座仙宫,是一处要交电费的旧院子。
很多人第一次知道这一点时,会有点失望。
陈守拙年轻时也失望过。
他三十岁以前,不在山上。
那时候他叫陈建生,在镇上的中学做过代课老师,也在乡里的办公室帮人整理过几年材料。字写得好,脾气慢,同事有事常叫他代班,他很少拒绝。年轻的时候,他也想过成家、攒钱、换一间不漏雨的房子,最好父亲的病能慢慢好,母亲不用总把药钱和米钱分开放在两个铁盒里。
这些愿望都不大。
可不大的愿望,也不是人人都能拿到。
父亲病了很多年,夜里咳得厉害,咳到最后一句完整话都说不清。母亲走得更早,临走前还惦记着院里晾的被子有没有收。陈建生那时守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第一次觉得人的一生太薄了。
薄得像纸。
一张纸上写满了上学、工作、结婚、看病、借钱、还钱,写到最后,只剩几行病历和一个名字。
他也怨过。
怨自己没本事,怨医生不肯多说几句,怨亲戚来得少,怨天上若真有神明,为什么连一个老实人的喘息都听不见。
后来有一年冬天,他在县城给父亲买药,路过一家旧书摊,看见一本破旧的《道德经讲义》。书角卷起,纸页发黄,摊主说两块钱拿走。他本来只是想买来消磨夜班,没想到第一晚就读到半夜。
他读不懂多少。
可有些句子像冷水,浇在心里那团烧了很久的火上,不让火灭,只让它不要乱烧。
父亲去世后,陈建生把家里能处理的事慢慢处理完。婚事本来已经谈到一半,对方家里也没有坏心,只是看他一身债、一屋旧物、一个人沉默得不像能过子,最后托媒人把话说回来了。
他没有闹。
那天晚上,他坐在空屋里,把那本旧书又翻了一遍。窗外有人放鞭炮,不知道是谁家办喜事。鞭炮声响完,屋里更静。
他忽然想,人若只是被这些事推着走,到底有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心不被推来推去?
三十岁那年,他上了青崖山。
那时的青崖观比现在更破。山门上的漆掉了一半,殿后的排水沟常堵,老住持常明道长年纪很大,背有点驼,走路却稳。陈建生第一次见他,是在后院。老道长正蹲在地上修一个漏水的水龙头,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着泥。
陈建生那时心里还有一点少年气,虽然已经不算少年。他问:“道长,修道是不是能看破生死?”
常明道长没抬头,先把水龙头拧紧,又让他去把院角的总阀开一下。水流重新出来,老道长洗了手,才说:“能不能看破生死,我不好说。水龙头坏了,总得先修。”
这话不高深。
陈建生却在青崖观住了下来。
一开始,他是带着求法的心来的。
他读经典,抄经,学早课,跟着吐纳静坐。夜里别人睡了,他还坐在后殿的蒲团上,一遍一遍数自己的呼吸。山风从门缝里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摇,他盯着那点火光,盼着哪怕有一瞬间,能看见书里说的“玄牝之门”,听见传说里的“内景真音”。
没有。
一年没有,两年没有,很多年都没有。
他腿坐麻过,背坐疼过,心里也凉过。有一段时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大约是被几本书骗了。所谓大道,可能只是人在苦处想出来的一点安慰;所谓修行,也许只是复一把人的锋芒磨钝,好让人认命。
最难受的一次,是山下一个老人来观里烧香。
老人早年常来,腿脚还利索时,会给观里送自己种的南瓜。后来病重,儿子把他扶到殿前,他已经瘦得衣服挂在身上。老人握着陈守拙的手,笑着说:“道长,我知道你们也不是。我就是来看看,心里踏实。”
那天陈守拙送老人下山,回来以后在殿前站了很久。
他那时已经入道多年,换了道名守拙,经典读了一摞,早课做了无数遍,给人写过平安疏文,也给病人念过祝祷。可真到了生死前面,他能做的,仍然只是扶人一把、倒一杯热水、劝家属该去医院就去医院,该吃药就吃药。
他没有神通。
他连替人少疼一刻都做不到。
那晚,他对着三清像坐到天亮。
天亮时,他没有悟道,只是明白了一件很小的事:自己恨的不是没有神通,恨的是面对苦难时,自己只能做这么少。
从那以后,他仍然求道,只是不再把求道当成向天地讨债。
青崖观的子很慢,也很杂。
早课要做,殿要擦,签筒要整理。香客求财,他不能说上香就发财,只能劝人账要算清,欠债别再借新债。有人问姻缘,他也不能说月老已经点头,只问对方有没有好好说过话,有没有把子过明白。有人拿着体检报告来问,他就把人领到茶室坐下,先让对方喝口水,再劝他去大医院复查。
有游客嫌山上信号不好,问能不能装个更好的路由器。清衡不会接电线,陈守拙就搬梯子去屋檐下重新走线。雨季屋顶漏水,他披着旧雨衣上去补瓦。冬天水管冻裂,他蹲在水表井旁边拧阀门,手冻得发红。
这些事都不像修道。
可常明道长临终前对他说:“守拙,别把道想得太远。心不乱,手上事不亏人,也是修。”
陈守拙那时还不完全信。
他送走师父以后,独自管了青崖观很多年。县里来检查消防,他跟着改线路、换灭火器、补台账。文化部门来做登记,他把旧匾、旧碑、旧经书一件件拍照编号。年轻人来拍照,踩到花坛里,他提醒两句;遇到真心想听的,他就讲一点《道德经》,讲一点《庄子》,也讲佛经里忍辱、慈悲,讲儒家慎独。
清衡曾问:“师叔,我们是道观,讲佛经和儒书,会不会不纯?”
陈守拙说:“水从不同山上下来,到了人嘴里,都是解渴。你先看它能不能让人少一点贪、多一点定。若能,就有用。”
“那能修出神通吗?”
陈守拙看了他一眼。
清衡赶紧说:“我就是问问。”
陈守拙把手里的经书合上:“我修了这么多年,没有修出来。”
清衡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陈守拙却很平静:“但没有修出来,不等于这些书没用。一个人心里全是怨气,给他神通,他先害人;心里全是贪念,给他长生,他先怕死。经典管不了天门开不开,至少能管一管人的手往哪里伸,话往哪里说,心往哪里走。”
清衡听得似懂非懂。
陈守拙也不急。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他年轻时也急,比清衡更急,急着证明天地之间真有一条路,急着证明父亲母亲不是白白受苦,急着证明世间那些生老病死背后,不只是冷冰冰的自然规律。
这种急,他从来没有忘。
只是后来他知道,急不能当梯子。
下午,山上来了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上班的衬衫,眼底发青。她在殿前站了很久,香点了三次都没点着,最后坐到廊下哭。
清衡想过去劝,被陈守拙拦了一下。
他等女人哭声小了,才端了一杯温水过去,放在她旁边:“先喝水。”
女人抬头看他,像怕被人说迷信似的,解释道:“我不是来求神的。我就是……医院那边说,我妈可能没多少时间了。我不知道去哪儿。”
陈守拙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没说节哀,也没说会好起来。
这些话太轻。
他只说:“你能来这里坐一会儿,也好。等会儿下山,先吃点东西,再回医院。守病人很耗人,你倒下,她更挂心。”
女人捧着水杯,慢慢点头。
“我想让她少疼一点。”她说。
陈守拙沉默片刻,说:“这个要听医生的。止痛药该用就用,不要怕那些旧说法。人到那一步,少疼一点,比什么都实在。”
女人又哭了。
陈守拙陪她坐了一会儿。风从殿前吹过,香灰落在炉沿上。他没有念咒,也没有许愿,只在女人走时,把伞递给她:“山下可能下雨。”
傍晚,清衡问:“师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有神通就好了?”
陈守拙正在换殿里一盏坏掉的灯泡。
灯泡拧上去,亮了。他扶着梯子下来,说:“想过。”
清衡说:“我以为您早就不想了。”
“不想,那叫心死。”陈守拙把旧灯泡放进纸盒,“想而不得,就怨天怨人,也不算修行。”
他把梯子靠回墙边。墙上挂着一柄旧木剑,颜色已经发暗,剑柄处磨得光滑。那是常明道长留下的。木头很普通,年轻时陈守拙曾偷偷拿它在月下比画过,幻想自己一剑能引风雷。
后来他知道,木剑就是木剑。
它不会飞,也不会鸣。
可他还是每天把它擦一遍。不是因为它有灵,只是因为它属于一段认真求过道的子。
夜里,青崖观关了山门。
清衡在房里剪短视频,说要发一个“道观晚霞”的合集。后厨的水泵停了一次,陈守拙去看了看,重新紧头。回到自己屋里时,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消防群通知,一条是山下老人问明天能不能帮忙写一副挽联。
他都回了。
做完这些,他换上旧道袍,坐到蒲团上。
窗外没有月亮,远处县城的灯映着云底。山上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陈守拙合眼,舌抵上腭,肩背自然松下去。呼吸入鼻,落在腹之间,又慢慢出去。
这套吐纳,他练了许多年。
它没有让他年轻,也没有让他百病不侵。他的膝盖阴雨天会疼,眼睛看小字要戴老花镜,爬屋顶时也要比年轻人慢很多。
可它让他知道,一个念头起来时,可以先看见它。
怨起来,看见怨;贪起来,看见贪;怕死,看见怕死;求道,亦看见求道。
看见以后,不急着跟着走。
这已经是普通人能做的很大一件事。
半个时辰后,陈守拙睁开眼。
屋里没有金光,没有异香,没有传说里云气绕身的景象。旧木桌上,台灯仍然发出微黄的光,杯里的茶已经凉了,墙角有一只小虫沿着缝隙慢慢爬。
他并不失望。
或者说,失望也在,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早已不硌人。
陈守拙起身,把明早早课要用的经本放好,又把那柄旧木剑从墙上取下来,用布擦去浮尘。
他不是不想得道。
他只是终于明白,不能因为道不显,就把眼前该做的事放下。
擦完木剑,他吹灭灯。
若真有道,明再求。
若仍无道,明也要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