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顾知微没能立刻讨论完“怎么不被现代社会发现”。
因为他先把空格键按歪了。
不是整块键盘报废,只是他按下第一下时,力道还停留在普通人的习惯里,空格键发出一声脆响,歪到一边。顾知微低头看着那枚可怜的键帽,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忽然有点想笑。
“炼气巅峰的第一笔损失。”他说,“一个空格键。”
凌玄子道:“这是灌输破境后的短暂不适,不是你真成了莽夫。肉身骤强,神魂还在重写旧习惯,半内便可收住。”
“这解释我喜欢。”顾知微把空格键按回去,试着用更轻的力气敲了一行字。这一次,键帽稳稳落下,屏幕上慢慢出现标题:修真异常验证记录。
写完标题,他停住。
这个名字太直白。
他想了想,改成:个人健康观察。
“掩耳盗铃。”凌玄子评价。
“至少铃没那么响。”
顾知微先做最简单的测试。体温,三十六点七;心率,五十二;血氧,九十九。连续通宵后,这组数据好得像体检机器在哄他。更离谱的是反应速度,他打开一个在线反应测试,手指几乎刚看到颜色变化就点了下去。
第一次,六十三毫秒。
第二次,五十九毫秒。
第三次,他没有点。
不是没反应过来,而是他在颜色变化前的一瞬间,已经从屏幕亮度极细微的预变化里猜到了结果。
顾知微慢慢松开鼠标。
“这算作弊吗?”
凌玄子道:“算看得清。”
顾知微没有继续测试力量。炼气修士不是失控的怪物,真正的强大首先应该是能收住。他把一只空水杯放到桌沿,屈指轻轻一弹,杯子只挪了半寸,没有倒,也没有裂。
第二次,他让杯子稳稳滑过一掌距离。
第三次,杯子停在桌角前一厘米。
顾知微看着那只杯子,心里那点兴奋终于落到了实处。
强,不是把东西弄坏。
强是想让它停在哪里,它就停在哪里。
他把这条写进文档。写到一半,又删掉“修士”两个字,改成“异常状态下避免极限测试”。这份文档未必会给别人看,但他现在已经开始本能地做脱敏处理。
“你们凡人活得倒像潜伏。”凌玄子道。
“现在我确实在潜伏。”顾知微说,“而且潜伏对象包括房东、物业、公司、邻居、摄像头、医院体检系统、支付记录、社交平台,以及我那个嘴碎同事。”
“许砚白?”
“你记住他了?”
“他消息太吵。”
顾知微笑了一下,继续列风险。
第一,身体指标异常。不能马上去医院做全套检查,太容易留下数据。
第二,行为异常。不能突然失联,也不能突然辞职后消失,否则公司和朋友都会追问。
第三,环境异常。出租屋的桌子、键盘和墙体已经提醒过他,炼气巅峰不是一个适合做极限测试的状态。
第四,感知异常。他现在能听见太多东西,隔壁水管、楼下早餐摊、远处地铁低频震动,甚至电脑电源适配器里微弱的电流声。听得久了,脑子会烦。
第五,炁痕。
顾知微敲到这里,停下:“炁痕到底是什么?”
“修行者动用元炁后留下的痕迹。”凌玄子道,“如人走过泥地会有脚印。强弱、久暂、清浊,各不相同。”
“普通人看不见?”
“看不见。”
“仪器呢?”
“此界器物我不尽知。”凌玄子道,“但方才你突破时,电光乱闪,杯水自动,说明元炁扰动会碰到你们的器物。”
顾知微点了点头。
这个回答比“凡俗仪器无用”可信。
科学方法没有失效。温度、声音、电流、光、力学变化,这些现象仍然存在,也仍然能被记录。只是他原来的模型解释不了元炁的来源、作用路径和神魂存在。
不是世界崩了。
是说明书缺了一章。
顾知微看着这句话,觉得还算准确,就留下了。
凌玄子道:“你又在写什么?”
“不写修真志,写新世界使用注意事项。”
“名字怪。”
“能用就行。”
他起身拉开窗帘一条缝。雨已经停了,小区楼下积着几滩水,早餐摊前排了六七个人。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拎着豆浆赶路,有人一边走一边打哈欠。城市仍然是那个城市,没有祥云,没有雷劫,没有天降异象。
顾知微却能清楚看见每个人的呼吸节奏。
不是画面里真的出现了什么光,而是他能从肩背起伏、脚步轻重、脸色和微小动作里读出更多信息。那个拎豆浆的男人昨晚大概没睡好,左边膝盖有点旧伤;排队的年轻女孩胃不舒服,手一直按着腹部;卖煎饼的大姐动作很稳,身体反而比排队的人都好。
这种感觉很奇妙。
也有点吓人。
“我现在算不算侵犯隐私?”顾知微问。
凌玄子显然没理解这个词:“你看见便是看见。”
“我们这里不这么算。”顾知微把窗帘放下,“能力如果不受约束,很容易越界。”
凌玄子沉默了一会儿,道:“所以要收。”
“怎么收?”
“先不看。”
“很朴素。”
“能做到便不朴素。”
顾知微试了一下。把注意力从楼下人群挪开,只听屋内自己的呼吸,像刚才收外界声音那样,把过量信息压远。几秒后,楼下那些细节淡了下去,世界重新变得正常一点。
他松了口气。
凌玄子道:“你能收得这样快,心神底子不差。”
“这也能看出来?”
“玄墟本源不是把凡人硬灌成器物。”凌玄子道,“它只是把本该多年打开的门一次推开。门后能站住多久,看的是人。你若心神浮薄,方才便不是按歪键盘,而是满屋乱撞。”
顾知微怔了一下。
他很少听见有人说他心神强。过去别人夸他,通常是技术好、能扛事、逻辑清楚、上线稳。可这些年他自己知道,很多“能扛”只是没得选。房租、父母、绩效、裁员,像一层层壳,把更大的念头压在里面。
他不是没有想过改变更多东西。
只是一个还在为生存写复盘的人,谈拯救世界会显得可笑。
现在不一样了。
那层壳裂了。
手机震了一下。
许砚白:“你今天真没事?主管刚问我你昨晚是不是一直在现场,我说你从头扛到尾。你别又背锅啊。”
顾知微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了停。
许砚白嘴碎,胆小,爱吐槽,但这种时候会替他说一句公道话。
他回:“谢了。我今天不背锅。”
许砚白:“这话不像你。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顾知微:“可能是觉醒了。”
许砚白:“觉醒反抗精神?”
顾知微看了一眼左手戒指。
“差不多。”
发完,他把手机扣回桌上。
凌玄子道:“你为何还要做那复盘文书?”
“因为我要让他们觉得我还在原来的轨道上。”顾知微说,“突然请假、突然沉默、突然消失,都比一份正常复盘更显眼。现在工作不是枷锁,是伪装。”
凌玄子道:“何不直接离开此城?”
“会留下太多尾巴。”顾知微说,“身份证、租房、支付、监控、公司系统、家人朋友。现代社会不是你想走就能无声无息走掉的。尤其我刚请假,如果今天下午人就消失,明天许砚白可能先报警。”
“此界凡人彼此牵连甚密。”
“是。”顾知微说,“这也是好事。”
凌玄子似乎不太赞同,但没有反驳。
顾知微开始写复盘材料。炼气巅峰对写文档没有直接帮助,至少不能替他把“故障原因”和“后续改进”自动生成出来。但注意力确实更稳了,他能同时回忆昨晚的志、报警时间线、流量切换节点和主管可能关心的点。
十分钟后,复盘材料写完。
比平时快了三倍。
他检查一遍,删掉几句太尖锐的话,留下能交差又不会把锅全背到自己身上的版本。发送前,他又看了一眼文档标题,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一个炼气巅峰修士,正在认真写支付链路灰度故障复盘。
荒唐归荒唐。
这就是最好的伪装。
他点击发送。
主管隔了两分钟回:“收到,辛苦了。你先休息。”
顾知微看着“辛苦了”,这次没有太大情绪。
辛苦当然还辛苦。
但它已经不再是整个世界。
他打开地图,搜索海州市周边的山、公园、水库、废弃工地和夜间人流少的地方。筑基需要空旷、少人、近山近水,还要避开摄像头、巡逻、露营爱好者和无人机。
现代社会想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比想象中难。
“山里不行?”凌玄子问。
“山里有景区摄像头、护林员、驴友、短视频博主。”顾知微说,“水库有监控,公园有夜跑,废弃工地可能有保安和流浪猫。”
凌玄子道:“流浪猫也算?”
“猫不算,喂猫的人算。”
凌玄子许久没有说话。
顾知微怀疑他在重新理解这个世界。
最后,他在地图上圈了三个候选点:城郊一座未开发的小山、一段还没完全通车的新区道路、一处临江旧仓库区。每个地方都有问题,但都比出租屋好。
“今晚去看。”顾知微说。
“你还需稳固境界。”
“白天稳固,晚上踩点。”顾知微说,“筑基不急,但地点要先找。还有,我得买几样东西。”
“何物?”
“便宜衣服,手套,备用手机,现金,口罩,还有一个新键盘。”
凌玄子停了停:“修行所需?”
“现代修行所需。”
顾知微把购物清单写好,又把许砚白的聊天窗口关掉。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科学课本没有骗他,工程手册也没有骗他。那些东西仍然能解释电路、网络、人体一部分反应和城市系统的运转。
只是世界比它们写下来的更大。
大出了一块。
而那一块,现在正套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安静得像一枚普通戒指。
顾知微低头看着它,问:“凌玄子。”
“嗯。”
“如果我筑基成功,普通器还管用吗?”
凌玄子道:“寻常枪械,很难。”
顾知微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个答案没有让他立刻兴奋,反而让房间安静了一点。
能避开枪,能飞,能长期脱离普通生理限制。这已经不是个人逆袭那么简单了。这样的力量如果出现在现代城市里,法律、监控、公司、医院、警察,所有东西都会被迫重新理解“人”这个单位。
他现在还没筑基。
但已经站在门口。
手机屏幕忽然又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昨晚是不是又加班了?我这边没事,你别老熬夜。”
顾知微看了很久。
炼气巅峰之后,他看见世界裂开的一角,也看见那条裂缝后面有长生、力量和另一种自由。可母亲这句“别老熬夜”把他拉回了最普通的人间。
他回复:“今天请假休息。妈,你把体检报告发我一份。”
母亲很快回:“发你嘛?没什么大问题。”
顾知微看着这句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清晰的念头。
如果修真能治病。
如果他真的能继续往前走。
那这件事就不可能只和他一个人有关。
他没有把这句话写进文档,也没有对凌玄子说。
只是把母亲的体检报告下载下来,存进了一个新建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很普通。
`family_health`
做完这些,顾知微合上电脑,站到窗边。
楼下人流渐渐少了,雨后的城市被洗得很亮。远处写字楼玻璃反着光,像一排冷静的服务器机柜。它们仍然在那里,仍然吞吐着数据、金钱、时间和人的身体。
顾知微抬起左手,黑色戒指在晨光里没有反光。
“先藏住。”他说。
“然后呢?”凌玄子问。
顾知微看着那些写字楼。
“然后,看看这东西到底能把人从哪里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