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饭思辙脚步顿住,慢慢嚼着嘴里甜得发腻的点心,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堵:“你要给饭闲送东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嘴角往下一撇,“那个外室生的——”
“饭思辙!”饭若若猛地转身,袖口带翻了柜上一枚玉扣,玉扣滚落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断裂的征兆,“方才的话,你再说一遍试试。”
“难道我说错了?”少年别过脸,盯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一个连祠堂族谱都进不去的人,也配让我喊大哥?要我向他赔礼道歉,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饭若若伸手戳了戳他的额角,力道不重,却让少年踉跄了半步:“他终究是饭家的血脉。
你再这般口无遮拦,我就去告诉父亲,上月账房亏空的事情。”
饭思辙瞬间噎住,狠狠咬碎最后一块糖酥,甜腻的味道里泛出苦味:“我就是看不惯他,在儋州待得好好的,非要回京做什么?分明是来分家产的。”
“你心里就只惦记这些东西?”饭若若把束带收进锦囊,系绳时指尖微微发紧。
她想起昨夜灯下读到的那些诗句,有些是兄长饭闲所作,有些则是二皇子府上送来的纸笺。
若是真要比较……她摇了摇头,甩开这个念头。
饭思辙踢开脚边一颗石子:“反正他来了,我自有办法让他待得不自在。”
暮色漫进长街,店铺纷纷点亮灯火。
饭若若没有再接话,只是紧紧攥着手中的锦囊,皮质被体温焐得微微发暖,纹路硌着掌纹。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数着渐渐近的子。
饭若若的手指悬在半空,半晌没能落下。
她望着眼前这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庞,忽然觉得十分陌生。
这个从小被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心里竟然藏着这样的念头。
“就算你会不高兴,我也要说。”少年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我就是看不惯饭闲。”
饭若若弯腰拾起脚边一截枯枝,细长的影子在地面上轻轻晃动。
几乎在同一瞬间,饭思辙转身就跑。
都说长姐如母,可母亲扬起手时未必会真的落下,姐姐手里的枝条却从来不会虚发。
这个道理,他从小就明白。
“你给我站住!”饭若若的声音追了上来。
“站住才是傻子!”他头也不回地喊,脚步更快了,“站住肯定要挨打!”
风从耳边掠过,他还想再说什么,却猛地撞进一片织锦的暗纹里,怀里的油纸包散开,酥饼滚了一地。
“饭思辙你——”饭若若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清了被撞的人,连忙垂下眼睫,向前半步:“二殿下恕罪,舍弟莽撞,冲撞了您。”
被称作二殿下的青年摆了摆手,他今换了常服出府,没想到刚转过街角就遇见了这场闹剧:“原来是若若姑娘,不妨事。”
饭若若悄悄松了口气,随即侧身拍了下弟弟的后脑勺:“还愣着做什么?”
饭思辙这才回过神,刚才只顾着回头跑,压没看见前面有人,更没想到会是二皇子李城泽。
他喉咙发紧,慌忙低下头:“二殿下,我、我不是故意的……”
“都说了没关系。”李城泽笑了笑,弯腰拾起半块没沾灰尘的酥饼,递还给饭思辙,“这点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油渍在深色衣料上洇开拳头大的暗痕时,李城泽已经转身准备离开。
“请殿下稍等。”
唤住他的是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饭若若,她身侧的少年此刻缩着肩膀,目光躲闪。
李城泽停下脚步,回身投来询问的眼神。
“您的衣裳,”饭若若的指尖虚点向他前,“方才被舍弟不小心弄脏了。”
李城泽垂下视线,这才注意到那片污渍,大概是刚才相撞时蹭上的,油润的光泽在织物纹理间微微反光。
他笑了笑,抬手拂了拂:“无妨,回去清洗一下就好。”
“这怎么可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既然是舍弟的过错,理应由我来处理。”
李城泽还想推辞,饭若若已经向前半步,目光落在那片污渍上,再也没有移开。
他沉默片刻,终究解开了外罩的大氅,初春的冷风立刻钻入内袍,带来一丝凉意。
他将脱下的外袍叠了两折,递了过去:“洗净送回就好,不用另外置办新衣。”
布料落入她手中时,还带着残留的体温。
饭若若双手接住,轻轻点头:“定会洗净后奉还给殿下。”
李城泽重新披上大氅,系好系带,转身走入长街渐浓的暮色里。
饭若若站在原地,怀中抱着那件男子的外袍,布料摩擦着指尖,留下细微的触感。
她望着那道背影转过街角,消失在青砖灰瓦的轮廓之间,许久都没有挪动脚步。
直到衣摆被轻轻扯动,她才回过神。
身旁的少年拍着口,长长吐出一口气,额角还沁着薄汗:“总算走了……”他嘟囔着,偷眼看向姐姐的表情。
饭若若没有应声,只是将怀中的衣袍又拢紧了些,油渍的位置贴着掌心,微微发硬。
饭思辙的手指按在口,刚才的紧绷感才慢慢散去。
他本以为会迎来一场严厉的斥责,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空气里只有远处飘来的桂花香,混着青石板被头晒过的微焦气味。
他松了口气,转身想去拉姐姐,却发现饭若若还站在原地,目光定定地望着巷子尽头——那里只剩下一角晃动的衣影,和渐渐模糊的马蹄声。
“姐?”饭思哲将手掌在饭若若眼前晃了晃,“人都走远看不到影了。”
饭若若猛地回过神,偏过脸颊嗔道:“别多管闲事。”
饭思哲眨了眨眼,忽然咧嘴坏笑,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藏不住的促狭:“哦——我懂了。”他声音压得极低,“你该不会是……对那位公子动了心思吧?”
饭若若的耳尖瞬间涨得通红,抓起脚边一枯树枝,语气带着恼意:“饭思哲!你别乱说话!”
“你看你,脸都红透了。”饭思哲笑着往后退了两步,嘴上却不停,“不过姐姐,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人家身份何等尊贵,咱们家虽说爹爹在户部当官,还顶着司南伯的爵位,可终究和人家差着层级呢。”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破空声袭来,狠狠抽在他的后腰。
饭思哲疼得猛地跳起来,捂住痛处倒抽冷气:“你真动手打我啊!”他龇牙咧嘴地躲闪,“我就是随口说说!要是爹爹能再往上升几级,说不定还有几分可能……哎哟!”
枯树枝再次追着他打,一下接一下,抽得他衣摆不停晃动。
“太没规矩了!”饭若若的声音混着挥枝的风声,“哪里轮得到你议论这些事?”
饭思哲不敢再逗留,捂着后腰往巷口跑去,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踩得杂乱。
“还敢跑!”饭若若追了几步,终究停了下来。
她把枯树枝扔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暮色慢慢笼罩下来,巷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臂弯里搭着的外袍——深青色的织锦面料,袖口绣着一道不显眼的芸纹。
晚风穿过巷子,飘来远处做饭的烟火气,还有隐约传来的马鞍皮革摩擦的细微声响。
她就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
巷口的风卷起几片枯叶时,饭若若停下了脚步。
怀里的织锦外袍纹路硌着掌心,触感清晰又细微。
方才那人的身影在脑海里浮现,比多年前模糊的印象清晰了许多,眉眼的轮廓、走路的姿态,都让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她垂下眼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淡到几乎看不见。
她把外袍抱得更紧了些,布料摩擦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继续往前走去,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被街市的喧闹彻底淹没。
另一条街道上,李城泽走得很慢。
离开王府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闯进他的脑海:若是在那个人抵达京城之前,把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全都抢过来,会是什么结果?那个注定要站在风口浪尖的人,还能按照原本的轨迹走下去吗?
这个念头让他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必须先让自己的实力更强大才行,他在心里默念。
力量,永远是所有计划的前提。
就在这时,那个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再次在脑海深处响起。
声音报出一个地点:京城门外十里,北面的那片树琳。
怎么又换地方了?他皱起眉头,在记忆里搜寻这片区域的样子。
想起来了,这里十分荒凉,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更别说有人居住了。
为什么会选在这里?他没有多想,转身示意手下往北门方向走。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身形高大、沉默寡言的护卫,立刻跟着调转方向。
他们的身影刚消失在街角,旁边窄巷的阴影里就走出两个人。
黑色紧身衣贴在身上,目光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前方远去的背影。
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卷画像,展开比对了一番,声音压得极低:“就是他。”
另一人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没离开前方:“跟着他,出了京城再动手,这样更净利落。”
画像被小心卷起来,粗糙的指尖摩挲着纸边。
“三千两黄金,就买一颗人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价钱,可不是好拿的。”
旁边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像夜里的猫头鹰扑扇翅膀。
“不好拿?攥紧了就行。”他眯着眼看向城门方向,“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能掀起什么风浪?倒是他身边的护卫,得费点功夫对付。”
“买家愿意出这么高的价钱,自然有他的道理。”先前那人把画像塞回怀里,布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不过咱们准备的人手,也足够应付了。
三位六品高手,五位四品高手,再加上十多位三品高手——这么多人围上去,就算是七品高手,也得栽在这里。”
车轮碾过黄土路,吱呀作响,单调的节奏让人昏昏欲睡。
李城泽靠在车厢壁上,车帘缝隙漏进的光线,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马车停下,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到地方了。”驾车的汉子声音浑厚。
李城泽推开车窗,外面是密密麻麻的树琳,树冠紧紧挨在一起,铺展开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深绿。
他记得这个地方叫北琳坡,可那个声音只说了地名,没有更详细的指引。
他走下马车,靴底踩在松软的腐叶上。
这片树琳这么大,总不能一寸一寸地搜寻。
“就不能再指引得清楚一点吗?”他在心里询问。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他抬了抬手,朝着树琳深处走去。
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两个沉默的护卫立刻跟上,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越往树琳深处走,光线越昏暗,湿的气息混着泥土和朽木的味道扑面而来。
就在他跨过一横倒的枯木时,那熟悉的提示音再次撞进脑海。
“签。”
【北琳坡印记已收录。
赐予:《天山折梅手》全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