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之后……二殿下的头颅就不见了,衣襟上留着血写的字,内容是害他的是二皇子自己。”
“你在胡言乱语!”李城乾猛地向前膝行两步,砖石的寒气狠狠刺进骨头里。
他死死盯着贾炽细瘦的后颈,想起这孩子从前发烧时,自己还亲手为他敷过冷毛巾,心口又气又痛,“父皇!他是在刻意陷害孩儿!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愤怒只是其次,更多的是被冰水从头浇下的茫然。
贾炽每一声抽泣的腔调他都熟悉,甚至能听出其中刻意伪装的痕迹——可这份伪装,为何偏偏要用在自己身上?
御桌后的庆帝站起身,庞大的阴影瞬间将李城乾笼罩。
“人证在此,物证也摆在眼前,你还要让朕相信你什么?”
李城乾只觉得全身的骨头缝都在咯吱作响,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孩儿从来没有害过人命,孩儿可以对着天地起誓。”
庆帝绕过御桌,靴底碾过地面,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那双垂着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朕已经给过你认错的机会了。”
“除了二弟,还有谁会费尽心思给我安上这样的罪名?”
“卓子凌是我亲自请来的客人,我又怎么会对他下手?”
“那天夜里他得罪了二哥,一定是二哥动手害了他。”
庆帝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出事的那段时间,老二正和李洪城在街市上闲逛,叶棂儿也陪在一旁,两人都能为他作证。”
“你呢?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自己当时不在现场?”
李城乾一时语塞,他确实拿不出任何能证明自己清白的凭据。
可他依旧不肯松口,急声辩解:“父皇,这一定是二哥串通李洪城和叶棂儿,一起设局陷害孩儿。
没错,肯定是这样——”
“闭嘴!”庆帝骤然转身,一声厉喝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李城乾肩头猛地一颤,慌忙把额头抵得更紧,紧紧贴住冰冷的地面。
“你心里那些弯弯绕绕,朕可以当作没看见。”
“可你若是想借着这件事攀咬手足兄弟,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事到如今还不知道悔改,实在让朕心寒。”
“叶棂儿和老二多年未曾相见,无亲无故,她有什么理由替他做假证?”
李城乾伏在地上,声音闷得发哑:“孩儿知道错了,求父皇从轻发落。”
到了这个地步,他终于明白,不管自己认还是不认,结局都已经注定。
庆帝沉默了片刻,膛微微起伏,随后抬手挥了挥:“来人。”
殿外传来甲叶相互摩擦的声响,一名武将快步走进殿内,抱拳行礼:“陛下。”
“把太子拖下去,杖责五十,禁足东宫三个月。”
“禁足的这段子,他若是敢踏出东宫宫门一步,”庆帝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就直接打断他的双腿。”
“遵旨。”武将应声,转向跪在一旁的李城乾,“殿下,请吧。”
李城乾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万万没有想到,父皇的惩罚会如此严苛。
五十杖责,结结实实打下来,自己这副身子还能完好无损吗?
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庆帝的眼神让他把所有求饶的话都吞进了肚子里。
李城乾从地上慢慢爬起来,背影佝偻着退出殿门。
经过贾炽身边时,他的目光像尖锐的钉子一样扎在对方脸上,恨不得用眼神将这人的皮肉生生剐下来。
殿门缓缓合拢,庆帝摆了摆手,贾炽躬身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哀嚎声,像是被按住喉咙的牲畜发出的悲鸣。
庆帝坐回御桌前,指尖轻轻抚过桌上那块冰冷的铁器。
站在阴影里的红四庠听见皇帝开口:“依你看,太子真的动手人了吗?”
红四庠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陛下,事到如今,到底是谁动的手,还重要吗?”
“确实不重要了。”庆帝的手指在铁块表面缓缓划过,“太子需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老二啊……你从来不会让朕失望。”
铁块与指腹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偏殿外的长廊转角处,贾炽停在光线照不到的角落。
他侧耳听了好一会儿,确认周围只有风声,才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指尖在耳后摸索片刻,嗤啦一声轻响,整张面皮被他揭了下来。
面具之下是一张年轻又陌生的脸庞,他是罗网安的暗探,修为不算顶尖,却擅长用他人的面容伪装自己。
几天前接到指令后,他就混进了太子的近侍队伍里,如今任务完成,也该离开了。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对着昏暗廊柱的反光贴在脸上,五官轮廓如同水纹般波动,最终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整理好衣襟,朝着长廊的另一端走去。
王府门外,李城泽看着两位女子登上马车。
方才厅堂里的茶香还未散尽,言谈间的笑意仿佛还萦绕在屋檐角落。
琳婉儿临上车前回头,眼睫在暮色里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承泽哥哥,我们先告辞了。”
琳婉儿的指尖在袖口顿了片刻,抬眼看向李城泽:“往后……我还能再来拜访吗?”
李城泽站在门廊的阴影里,嘴角微微弯起:“想来的时候,直接推门进来就好。”
“您说的是真的吗?”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瞳仁里那点快要熄灭的微光,瞬间又亮了起来。
李城泽轻轻点头。
衣袖忽然被人扯了一下,叶棂儿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催促:“该走了,婉儿,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琳婉儿最后望了那道身影一眼,手指在身侧轻轻摆了摆:“承泽哥哥,下次再见。”
李城泽也抬起手,袖口在暮色里划过一道浅淡的弧线:“路上多加小心。”
风卷过街角的碎叶,叶棂儿从鼻间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侧过脸去:“有我在身边,能出什么差错?”
李城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指尖抵着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恍然:“倒是忘了,棂儿姑娘早已突破到七品境界,自然稳妥可靠。”
那姑娘的耳瞬间烧了起来,猛地别过身子,攥住琳婉儿的手腕就往长街另一头走,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有些慌乱。
今天不知为何,只要视线落在李城泽站着的方向,口就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雀儿,撞得她呼吸都变得急促,实在是……毫无道理可言。
两位姑娘的身影终于被渐浓的夜色吞没,檐下灯笼的光晕一圈圈轻轻晃动。
李城泽脸上那层淡淡的笑意,如同退般慢慢消散。
他抬手用指节按了按两眉之间的位置,转身撩开厅堂的棉布门帘。
厅内的烛火刚刚跳稳,另一道脚步声就从廊下靠近。
白羽扇的边缘先探进门框,接着是贾诩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
他在门槛处停下脚步,双手在身前合拢,衣袖垂落:“主公。”
李城泽已经坐在椅中,目光扫过对方手中不停轻摇的羽扇:“文和,宫里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安排好的棋子都已经就位。”贾诩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诉说寻常天气,“宫里刚刚传来消息——太子受了五十脊杖,外加三个月禁足。
此刻东宫之内,怕是连茶盏都被摔得净净了。”
李城泽向后靠进椅背,烛光在他眼底投下两枚跳动的光点:“很好。
这盘棋虽然布置得不算精巧,却布下了一个他走不出来的死局。”他顿了顿,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笑,“但愿这位太子殿下能变得聪明一些,若是对手太过脆弱,这场戏……演起来就少了很多趣味。”
正是因为这样,那天提笔写字时,他才特意写下两首带有悖逆之意的诗作。
一方面是为了激怒东宫的太子,让他心底压抑的怒火燃烧得更旺;另一方面是试探坐在御座上的君王,想知道帝王的底线究竟划在哪里。
结果出乎他的意料,那位君王为了磨炼储君的心性,竟然对那两首刺眼的诗作视而不见。
这样反倒更好。
李城泽嘴角浮起一抹浅笑,等这次责罚结束,太子中的怒火必定会烧得更加猛烈。
人被怒意吞噬的时候,往往会做出不计后果的举动,他等着看太子铤而走险的模样。
“主公的预料定然不会错。”贾诩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用不了几天,东宫一定会有动作。”
“我怕的就是他按兵不动。”李城泽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
贾诩又禀报了另一件事:“惊鲵已经传回消息,她已经潜入北齐境内,正在设法接触司理里背后的势力。”
“她带了多少人手?”
“除了她自己,还有两名八品死士随行。”
李城泽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案几上划出无形的痕迹:“让六处的人跟过去,护好她的安全。”
有九阳神功护体,他眼下的安危暂时不用担忧,况且北齐那片土地,他迟早要亲自踏足。
“传话给他们,”他补充道,“此行以交涉为主,尽量避免发生冲突。”话音稍顿,眸色骤然转冷,“但若有人不识好歹……不必手下留情。”
“遵命。”贾诩躬身领命。
“去忙吧。”李城泽挥了挥手。
书房门开合间,室内再次恢复寂静。
他独自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任由思绪沉入更深的暗流之中。
罗网死士渗透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不仅皇宫内部,就连刑部衙门也早已布下暗桩。
那天踏入刑部的时候,就算项羽和李存孝不在身边,他心中也没有半分畏惧——阴影里早有暗哨盯着,只要有刀刃近咽喉,自然会有人替他挡下。
等到九阳神功冲破最后一重关卡,就不用再这般依赖暗中的势力了。
念头落定,他转身走回内室,重新盘膝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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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深处,传来压抑的痛呼。
李城乾把整张脸埋进锦缎被褥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身后的剧痛一阵紧过一阵,原本完好的皮肉此刻已经绽开血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新的战栗。
捧着药膏的宫女僵在榻边,指尖不停发抖。
“愣在那里做什么?”他扭过头,牙缝里挤出声音,“继续上药!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我疼死吗?”
宫女慌忙跪倒在地,连声道歉,这才抖着手重新沾起药膏。
辣的痛楚从身后蔓延开来,李城乾咬紧牙关,心底翻涌着无尽怨怒——那些侍卫当真半点情面都不留,父皇说重打,他们就往死里下手。
所谓禁足三月,如今自己连翻身都难如登天。
还有贾炽……这个名字被他咬在齿间,泛起铁锈般的恨意。
若有朝一这人落到自己手里……
嘶哑的抽气声卡在喉咙里。
门外忽然映出一道修长的影子,低沉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殿下,属下有紧急事务禀报。”
李城乾皱紧眉头,终究扬了扬手:“进来。”
门轴转动,黑衣青年悄无声息地踏入室内,在榻前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