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四个字，一遍又一遍，重叠刻画，凌乱而用力，仿佛刻字的人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表达恐惧。
在最后那个“怕”字旁边，还有几个更浅、更无力的划痕，像是想写什么却没写完。
沈倦的心微微抽紧。
她移开目光，开始搜索病房。
她打开靠门这张床的床头柜抽屉。空的。又检查了靠窗两张床，同样空空如也。
床底下？她蹲下身，烟头的光晕有限，照不进床底深处的黑暗。
犹豫了一瞬，她回头对门口脸色惨白、不停往外张望的王明低声道：“看着门口和走廊，有动静立刻提醒我。”
她深吸一口气，趴了下来，将拿着烟头的手尽量伸进床底。
灰尘的味道直冲鼻腔，还混合着一股淡淡的、铁锈似的腥气。
光线照亮了床底有限的范围，除了厚厚的灰尘和几团棉絮似的污垢，似乎空无一物。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光线边缘，似乎碰到了某个硬质的角落。
她忍着灰尘带来的瘙痒，又往里探了探身子，手指在灰尘中摸索。
一个夹子。
她小心地将其拖出。
是一个深红色的硬质塑料病历夹。
沈倦快速拂去灰尘，就着微弱的光线打开。
首页是标准住院病历首页。
姓名：刘小乐
性别：男
年龄：8岁
入院期：2011.05.10
入院诊断：支气管哮喘（中度）
她快速翻阅。病程记录显示，患儿入院后经治疗曾一度好转，但约两周后，咳嗽、气喘症状突然加重，出现低氧血症，需无创呼吸机辅助通气。
检查报告一栏，肺功能检测结果一次比一次差。
翻到最后一页，死亡记录。
死亡期：2011.08.03
死亡诊断：重症肺炎并发急性呼吸衰竭
与303门牌上“最后使用”期吻合。
沈倦的目光定格在“死亡诊断”那一栏。字迹是标准的医生体，但墨色似乎比上面其他记录稍深一些。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纸面，能感到极其细微的凹凸感——下面似乎有被覆盖的痕迹。
“有、有发现吗？”王明在门口小声问，声音发紧。
沈倦没回答，她将病历夹拿到眼前，对着烟头的光，变换角度仔细看。
果然，“重症肺炎并发急性呼吸衰竭”这行字下面，透过纸张纤维，隐约能看到另一行被用力划掉、又用新字覆盖的痕迹。
但具体是什么，看不清。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之前从护士站拿的一支净棉签，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蘸湿，然后极其小心地、轻轻擦拭“肺炎”两个字周围的纸面。
湿润的棉签带走了一些表面的墨迹和污垢。被覆盖的、原本的字迹，一点点显现出来。
“长”……“期”……“烟”……
沈倦的手顿住了。
“雾”……“暴”……“露”……
“致”……“急”……“性”……“肺”……“损”……“伤”……
“长期烟雾暴露致急性肺损伤”。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她的眼底。
与妹妹沈晚的病历上，那行被主治医生含糊带过、却被她私下咨询其他专家后得知的、最可能的真实死因，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妹妹的“长期”，是四年大学宿舍。而这个孩子刘小乐的“长期”，是这家医院的儿科病房。
“哈……”一声极轻的、仿佛漏气般的冷笑，从沈倦喉咙里溢出，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冰冷恨意。
“沈、沈倦？”王明被她突然的表情吓到，声音更抖了。
沈倦猛地合上病历夹，将那行重新显露的致命诊断压在掌心之下。
“找到了第一个。”她将红色病历夹紧紧攥在手中，站起身，“走，去下一间。”
与此同时，左侧办公区。
姜词和赵建国的探索同样谨慎。
办公区与病房区之间隔着一个公共卫生间。
两人路过时，卫生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洗手池上方一面破了一半的镜子，反射着窗外浓雾投进来的、极其微弱的灰光。
姜词用手电照了一下镜面。
镜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写着一行歪斜的大字：
“抽烟”
字迹狰狞，用力极重，最后一个“家”字的最后一捺，拖出长长的、涸的污渍，像是书写者用尽了所有力气和怨毒。
赵建国低低骂了句脏话。
姜词只是皱了皱眉，迅速移开光线，示意继续前进。
主任办公室的门没锁。
里面比护士站更凌乱，文件散落一地，椅子翻倒，像是匆忙撤离后的现场。
墙上挂着几张荣誉证书和集体照，时间都在2015年之前。
姜词快速扫过办公桌。
桌面上压着玻璃板，下面有几张值班表。
他用手电照着，目光迅速锁定。
2013年1月到2015年6月的儿科夜间值班表，主治医师一栏，几乎全部是同一个名字：陈国栋。
从1997年的排班表碎片来看，这个人似乎从那时起就一直在这里。
“陈国栋……”姜词念出这个名字。
值班表旁边贴着一张发黄的便签，上面有模糊的字迹：“陈医生态度需改进，多次被投诉在休息区吸烟。”
“赵师傅，撬开这个抽屉。”姜词指着办公桌唯一上锁的抽屉。
赵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两截细铁丝，蹲下身，凑近锁孔，屏息凝神地捣鼓了几下。
咔哒。
锁开了。
姜词拉开抽屉。
里面只有一沓用回形针别在一起的、写满字的信纸。
最上面一张是草稿，字迹清秀，但透着一股力透纸背的决绝。
举报信
尊敬的卫生局领导：
我是慈安医院儿科前护士林秀兰，现实名举报我院儿科主治医师陈国栋、漠视患者生命的行为。
陈国栋医生自任职以来，长期、多次在儿科病区通风井旁吸烟。
我院儿科通风系统老旧，排风效率低下，烟雾无法及时排出，反而通过通风管道扩散至各病房内。
此事我已多次向科室主任及院领导反映，但均被以“医生工作压力大”“小题大做”等理由搪塞、压制。
自2009年起，我科收治的呼吸道疾病患儿中，已有多人出现不明原因的病情急剧加重。据我的记录，至少有三名患儿在病情相对稳定期间，因所在病房突发浓重烟味后，出现急性呼吸衰竭，最终不幸离世。
我高度怀疑，这与陈国栋医生在通风井旁吸烟有直接关联！
陈国栋医生罔顾患儿健康，院领导包庇纵容，已导致不可挽回的悲剧。
我无法再保持沉默，现恳请上级部门彻查此事，还逝者公道，给生者安全！
举报人：林秀兰
2013年5月20
信的内容到此为止，似乎是一份未完成的草稿。
姜词快速看完，眼神凝重。
通风井，吸烟，患儿死亡……
这个林秀兰，就是照片上被刮掉脸的那个护士。
她写了举报信，后来呢？
为什么信在这里，没有寄出？她人又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