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回家后，江川没敢说交钱的事。

母亲问：“咋样？”

江川说：“面试过了。”

母亲脸上明显松了一下。

“那就好。”

父亲在旁边问：“啥时候上班？”

“先培训。”

“培训多久？”

“还没说。”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

江川低头吃饭，心里却不踏实。他想说自己交了八百，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八百不算特别多，但对他来说不小。那是他送外卖、搬东西、修货架一点点攒下来的钱。

每一块都有来处。

有几块来自雨天送茶，有几十块来自六楼搬柜子，还有一百块来自给人装货架时手上磨出的水泡。

现在它们变成了一个“名额”。

第二天，公司前台把他拉进一个微信群。

群名叫：

工程助理岗前培训 27 期。

里面有二十多个人，头像都很正常。管理员发了培训安排、公司介绍、优秀学员案例，还有一张学员就业喜报。

江川看着那些内容，心里安定了一点。

骗子应该不会做这么全吧。

他这样想。

人一旦付了钱，就会自动替骗局找证据。

第一天，管理员说培训时间正在排。

第二天，管理员说老师出差，培训延后。

第三天，有人在群里问什么时候签劳动合同。

没人回。

第四天，群公告改了。

因公司业务调整，培训安排暂缓，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江川开始觉得不对。

他给前台打电话，没人接。

给王主管发消息，显示已读，但不回。

又过了一天，群解散了。

江川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脑子里空了几秒。

然后他重新打开付款记录。

八百元。

收款方是一家名字很长的咨询服务部。

他在网上搜公司名，搜不到官网。搜写字楼地址，发现同一层还有好几家公司。搜王主管电话，跳出来几条标记：

疑似中介。

江川盯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他这才明白，原来所谓“欢迎加入”，不是加入公司。

是加入受害者。

晚上吃饭时，母亲问：“培训啥时候开始？”

江川夹菜的手停住。

“可能不去了。”

“咋了？”

“感觉不太靠谱。”

父亲抬头看他。

“交钱了吗？”

江川沉默。

母亲脸色变了。

“交了多少？”

“八百。”

屋里一下安静。

过了一会儿，父亲把筷子放下。

“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咋还让人骗？”

这句话比八百块钱还疼。

江川想反驳。

想说现在的骗子有办公室，有前台，有合同，有微信群，不像电视剧里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说不出口。

一个成年人被骗以后，最难受的不是钱没了。

是你忽然发现，自己在某个瞬间真的相信过。

相信那张表。

相信那句“你条件还可以”。

相信自己终于能从外卖箱和楼梯间里走出来。

结果他只是别人剧本里，一个付定金的人。

母亲叹了口气。

“报警吧。”

江川说：“八百块，有用吗？”

父亲看了他一眼。

“有没有用，也得去。”

第二天，江川去了派出所。

民警让他保存聊天记录、付款截图、公司地址和电话。

“这种最近不少。”民警说，“找工作先交钱的，都得小心。”

江川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现在要小心。

人都是被骗以后，才最会总结经验。

从派出所出来，外卖平台正好推送消息：

当前区域订单较多，立即上线可获得奖励。

江川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它至少诚实。

它让你跑，你就跑。

跑完给你几块钱。

不给你讲发展空间，也不喊你小江，更不说名额有限。

他戴上头盔，点了上线。

很快，系统派来一单。

取餐地址：老街黄焖鸡。

送达地址：阳光小区三号楼。

江川骑上电动车，风从脸上吹过去，有点冷。

他突然想起王主管那只金色手表。

那表亮得很。

像一块专门用来照年轻人慌张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