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江川后来还是回了家。
不是想通了,也不是和父母促膝长谈,把误会说开了。现实没有那么体面。现实是他在公园长椅上睡到后半夜,冻醒了两次,蚊子咬了五个包,手机还剩百分之十七的电。
早上五点多,天刚亮,环卫工人推着垃圾车从他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
但江川觉得,比他妈骂他还重。
他坐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给父亲回了一条消息:
“我回去。”
父亲没回文字,只发了一个“嗯”。
这很像他爸。
万事到他那里,最后都能压缩成一个字。
回家后,母亲没骂他。
她只把早饭端出来,放在桌上,说:“吃吧。”
江川低头喝粥,粥很烫。他喝得很慢。屋里没人说话,只有碗碰到桌面的声音。
那天以后,家里很久没再提他离家出走的事。
农村家庭处理矛盾,常常不靠解决,靠放着。放着放着,大家都假装它没发生。像墙角的裂缝,不说就还算一面完整的墙。
江川继续备考。
这次他给自己起了个很严肃的名字:二战。
第一次听别人说“二战”时,他还觉得别扭。后来才发现,现在很多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战场。考研二战,考公二战,考编二战,考证二战。大家不用枪,也不骑马,只抱着一摞书,在出租屋、图书馆、家里小房间里反复冲锋。
江川的二战,主要是考公和事业编。
他不再提跨考计算机了。
不是想开了。
是数据结构终于放过了他,他也放过了数据结构。
他把桌上的书重新整理了一遍。行测、申论、公共基础、面试真题,摞起来很厚,像一堵用希望砌成的墙。
他在小白板上写:
今年必须上岸。
写完又擦掉。
改成:
今年尽量上岸。
想了想,又觉得太没气势。
最后写成:
今天先做完资料分析。
这就合理多了。
人不能总盯着宏大目标。宏大目标看久了,会头晕。资料分析至少还能算。
二战的子比第一年难熬。
第一年备考时,他还觉得自己只是暂时没找到方向。第二年再考,就很难继续这么骗自己了。亲戚也不再问“准备得咋样”,开始问:“还考呢?”
这个“还”字,威力很大。
像一个小钩子,轻轻一挂,就能把人挂住。
过年时,江川最怕串门。
别人问他:“现在在哪上班?”
他说:“还在备考。”
对方点点头:“哦,考上就好了。”
这话听起来像鼓励,其实跟“雨停就不下了”差不多,正确,但没用。
二战那年,江川确实比第一年努力。
他每天早上七点起来,晚上十一点睡。手机软件删了好几个,短视频也卸过。卸载时很决绝,重新安装时也很熟练。
行测刷多了,他能一眼看出资料分析里的坑。
增长率、比重、百分点、倍数。
以前这些词像雾,现在至少像霾,虽然还是看不清,但能闻到方向。
申论也比以前顺了些。
他学会了写“多措并举”,学会了写“协同发力”,学会了写“打通最后一公里”。写多了以后,他忽然觉得,很多问题最后一公里都挺堵的,可能全国人民都挤在那里。
考试前一个月,江川状态不错。
父亲也看出来了。
有天晚上,父亲站在门口,看他写题,问:“今年有把握吗?”
江川笔停了一下。
“还行。”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真没出息。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只会说还行。
考试那天,江川提前一个小时到考场。
门口站着很多人。有人拿着书本,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穿得很正式,像不是来考试,是来提前入职。
江川坐在教室里,手心有点汗。
铃声响了,试卷发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做题。
常识不会的还是不会。数量关系还是像一种人类恶意。资料分析这次做得顺一点。言语理解有几道题,他觉得两个选项都像正确答案,只是一个更会装。
考完出来,他感觉比去年好。
这种感觉很危险。
因为考试后最靠不住的就是感觉。
成绩出来那天,江川坐在电脑前,输入准考证号。
网页转了一下。
分数跳出来。
他看了很久。
差两分进面。
两分。
这个数字小得可笑。
小到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难过。
差二十分,他还能说自己不行。
差十分,他还能说再努力。
差两分,就像有人把门关上时,刚好夹住了他的手指。
疼,但又不好大喊。
江川刷新了一遍。
数字没变。
他又刷新一遍。
还是没变。
电脑屏幕很亮,屋里很安静。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父亲在院子里修一辆旧电动车,扳手碰到铁皮,发出一声脆响。
江川关掉网页,坐了很久。
母亲进来问:“出来了?”
“嗯。”
“咋样?”
“没进。”
母亲愣了一下。
“差得多吗?”
“差两分。”
她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水。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差两分,那不是挺可惜?”
江川没说话。
可惜这个词,听起来比失败更难受。
失败至少脆。
可惜总让人觉得,如果当时再多做对一道题,如果那天状态再好一点,如果申论字再工整一点,如果数量关系不空那么多……
人生最折磨人的地方,不是没希望。
是希望刚好差一点。
二战落榜后,江川在家躺了三天。
不是真的躺。
他也吃饭,也刷手机,也帮母亲倒垃圾。
只是整个人像没通电。
小白板还挂在墙上,上面写着:
今天先做完资料分析。
他看了几次,都没擦。
第四天,父亲在饭桌上说:“要不先找点事。”
语气很平,不像命令。
可江川听懂了。
家里不可能一直供他备考。
父母没有明说,但他们的沉默已经越来越重。江川吃着饭,忽然觉得碗里的米饭也很贵。
“我看看。”他说。
第二天,他去县城找活。
先去了几家店。
茶店不要男的。
文印店说暂时不缺人。
快递驿站问他能不能长期。
餐馆老板问他会不会炒菜。
江川发现,学历在这些地方没什么用。
人家不关心你高数考多少,也不关心你材料力学会不会画弯矩图。人家只问你能不能,几点能来,工资多少能接受。
最后他先了外卖。
注册、培训、买装备。
黄色头盔,黄色衣服,黄色箱子。
穿上的那一刻,江川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挺亮。
亮得像一只刚被社会认领的柠檬。
第一天送外卖,他就差点摔了。
县城的路他熟,但熟的是坐车看,不是骑电动车钻。外卖系统比班主任还会催,距离、时间、路线,全在屏幕上跳。顾客在等,商家在催,红灯在拦,电动车还剩两格电。
江川手忙脚乱。
第一单送到时,超时了三分钟。
顾客是个年轻女人,开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接过外卖。
江川连忙说:“不好意思,刚开始送,不太熟。”
女人点点头:“没事。”
门关上了。
江川站在楼道里,松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他竟然有点感激。
原来在社会上,一个陌生人不骂你,都算温柔。
送外卖比他想的累。
不是骑车累,是一直赶时间累。
手机一响,他就开始跑。等餐、取餐、找小区门、问保安、爬楼、按门铃。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每一个问题都算他的时间。
有的小区门禁复杂,像在防特务。
有的地址写得随意,楼号像随机生成。
有的顾客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但超时以后评价很及时。
江川有一次提着两杯茶,在小区里绕了十分钟。
楼栋编号从 6 到 8,中间没有 7。
他站在风里,认真怀疑过这是不是开发商给土木人的最后一课。
后来,他又过搬东西。
县城里有人搬家,临时缺人,五十块一趟。
江川去了。
六楼,没有电梯。
他和另一个师傅把柜子、床垫、纸箱往下搬。纸箱上写着“轻拿轻放”,实际重得像装了一个人的前半生。
搬到第三趟时,江川手臂发酸,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师傅看他喘得厉害,笑着问:“大学生?”
江川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看你搬东西,像在讲道理。”
江川也笑。
他以前觉得自己能吃苦。
后来才知道,能吃苦和会活不是一回事。
有些人吃苦吃得很熟练,知道怎么省力,怎么借劲,怎么保护腰。江川吃苦吃得很书生,每一下都真诚,每一下都多余。
他还跟着人去修过东西。
修门锁,换水管,装货架。
这些活都不稳定,今天有,明天没有。有人在群里发消息,谁有空谁去。江川一开始不会,去了只能递工具、扶梯子、搬材料。
老师傅说:“你手别抖。”
江川说:“没抖。”
老师傅看了他一眼:“梯子抖了。”
江川低头一看,确实。
那天晚上回家,他手上磨出了水泡。
母亲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拿来针和碘伏。
“疼不疼?”
“还行。”
又是还行。
江川自己都烦这个词了。
母亲给他挑水泡时,动作很轻。
“明天还去?”
“有活就去。”
母亲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说:“要不再看看考试?”
江川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以前拿笔,画图,写申论,刷行测。现在上面有灰,有胶,有水泡。
他说:“先着吧。”
父亲在旁边抽烟,没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墙面,很快又暗下去。
江川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最简单的问题上。
不是理想。
不是上岸。
不是专业。
是明天有没有活。
那一刻,他没有崩溃。
反而有点清醒。
原来人被到一定程度,很多宏大的词都会掉下来。
命运、前途、体面、选择。
掉到最后,只剩下饭钱、电费、油钱,还有一双明天还要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