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那年,江川没有立刻找工作。
准确地说,不是没找。
他投过几份简历,也去过两场宣讲会。只是那些岗位看起来都差不多:现场、服从调配、能吃苦、适应出差,薪资写着“面议”,像在跟他玩捉迷藏。
有一家单位的人事问他:“能不能接受长期驻?”
江川问:“长期是多久?”
人事笑了笑:“看。”
这个答案很土木。
一切都看。
去哪儿看,什么时候回来看,涨不涨工资看,能不能谈恋爱也看。像一个看不见的亲戚,虽然没见过面,但已经开始安排他的人生。
江川最后还是决定回家备考。
再战一年。
这三个字听起来很有气势,像古代将军退守城池,来年再攻。
实际上是他把被子、书和几箱没看完的资料拖回家,放在自己那间小屋里。屋子还是以前的样子,墙皮有些发黄,窗台上落着灰,书桌腿有点晃,用一叠旧作业本垫着。
母亲把床单换了新的,说:“在家好好学,饭不用你管。”
父亲坐在门口抽烟,没多说,只问了一句:“这回考哪个?”
江川说:“考公,也看看事业编。”
“研究生呢?”
“先不考了。”
父亲点点头。
他没有表现出失望,也没有表现出支持,只是把烟灰弹到地上,说:“那就好好准备。”
刚回家的前几天,江川确实像个重新做人失败后又重新做人的人。
早上七点起床,背申论素材。
上午刷行测。
下午看网课。
晚上整理错题。
他还买了一个小白板,在上面写:
今任务:言语 40 题,资料分析 30 题,申论一篇。
写得很有气势。
第一个星期,他基本完成。
第二个星期,偶尔拖延。
第三个星期,小白板上的“今任务”开始跨天生存。
到第四个星期,母亲问他:“这板子上写的昨天的吧?”
江川看了一眼。
“不,是前天的。”
母亲没听出幽默,脸色沉了沉。
家里不像学校。
学校里你没学,没人立刻看出来。宿舍门一关,谁也不知道你是在背书,还是在看别人测评螺蛳粉。
家里不一样。
你几点起床,母亲知道。
你中午有没有午睡过头,母亲知道。
你坐在桌前半小时没翻页,父亲路过也能看见。
最麻烦的是,家里人不知道备考到底该是什么样。
在父母眼里,学习就应该像高中那样:早起、坐直、埋头、写字。
可考公有时候要看网课,有时候要刷手机题库,有时候要查公告。江川拿着手机,本来是在看资料分析,母亲从门口经过,就觉得他又在玩。
“你这一天到晚手机不离手。”她说。
江川解释:“我在刷题。”
母亲说:“以前刷题都是拿笔刷,现在手机也能刷?”
江川说:“现在都这样。”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反正我也不懂。”
这句话比吵架还难接。
父亲的问题更直接。
“你同学都啥去了?”
江川说:“有的上班了,有的读研,有的考上了。”
“你们宿舍那几个呢?”
江川顿了顿。
李博最后考上了老家一个县里的事业单位。
不是一战上岸。他本来省考没进面,后来报了一个县城事业编,岗位偏,离家不算近,但好歹进去了。发朋友圈那天,配了一张录用公示截图,文字是:
尘埃落定。
下面一堆人点赞。
江川也点了。
陈远去了南方一家设计院。
刚开始说是设计岗,后来每天在朋友圈发加班照片。凌晨一点的办公室,电脑屏幕亮着,配文:
今晚的星星是 CAD 的光。
他语气一直很轻松,但江川知道,那不是轻松,是南方人连崩溃都比较有礼貌。
赵鹏回了县城,进了一家施工单位。
他是他们宿舍里最早接受现实的人。毕业前就说:“我不挑了,先有工资再说。”
后来他真去了上,晒得越来越黑。偶尔在群里发消息,都是很实用的内容:
“工地蚊子真毒。”
“兄弟们,能考就考。”
“今天又看见监理骂人了,比老师点名。”
四个人的群名还叫“土木四杰”。
只是现在很少聊天。
大学时他们天天在一起,觉得毕业后也能一直这样。后来才知道,毕业不是散场,毕业是每个人被命运单独拎出去盘问。
父亲听完,问:“那你咋想?”
江川说:“我再考一年。”
父亲没说话。
那天晚上,江川在屋里写申论,父亲在院子里和邻居说话。
邻居问:“你家江川毕业了吧?现在在哪上班?”
父亲停了一下,说:“在家准备考试。”
邻居说:“哦,还考啊?”
这个“还”字很轻,但江川在屋里听见了。
他笔尖停在纸上,忽然不知道下一句怎么写。
申论材料里说,要增强群众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江川想了想,觉得自己现在三感都一般。
家里的矛盾就是从这些小地方开始的。
不是一场大吵。
是每天多一句。
“今天学了没?”
“这个岗位什么时候报名?”
“你别总熬夜。”
“你大伯说他们单位招人,你要不要去问问?”
“你 cousin 都开始挣钱了。”
“不是催你,就是你得有个打算。”
江川知道父母不是坏。
他们只是急。
可急这种东西,落在谁身上,谁就觉得疼。
后来有一天,矛盾终于。
那天上午,江川起晚了。
不是故意的。前一晚他做题做到两点,后面又刷了一会儿手机,准确地说,是刷了四十分钟“公考上岸经验”。经验看多了,人会产生一种自己也快上岸的错觉。
早上十点,母亲推门进来,看见他还躺在床上,脸一下冷了。
“你还睡?”
江川睁开眼,脑子还没完全开机。
“我昨晚睡得晚。”
“睡得晚怪谁?人家考上的都这样睡?”
这句话把江川点着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你又知道人家怎么睡?”
母亲说:“我是不知道,我就知道你天天说备考,考了这么久也没结果。”
屋里安静了一秒。
江川听见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咔”了一下。
“我也不想没结果。”
“那你倒是拿出个样子来。”
“我没拿出样子吗?”
“你自己说呢?”
母亲声音不大,却句句往实处戳。
江川忽然很烦。
烦自己的分数,烦岗位表,烦家里的墙,烦母亲端进来又端出去的饭,烦父亲的沉默,烦村里人问他在哪上班,烦自己明明读了那么多年书,最后连在家里睡个懒觉都像犯罪。
他穿上衣服,抓起手机就往外走。
母亲在后面喊:“你啥去?”
“出去走走。”
“饭不吃了?”
“不吃。”
父亲在院子里修水管,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拦。
江川走出家门时,太阳很大。
村路上没什么人,狗趴在阴影里,连叫都懒得叫。他越走越快,走到村口,坐上去县城的客车。
坐上车以后,他才发现自己只带了手机和一百多块钱。
连身份证都没带。
这很符合他的状态。
离家出走也没准备充分。
客车摇摇晃晃开往县城。
江川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熟悉的路往后退。小时候他坐这条路去县一中,心里想的是以后会更好。现在还是这条路,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了。
到县城时,天快黑了。
他先去了以前县一中附近。
校门口变了些,旁边多了一家蜜雪冰城。学生们背着书包进进出出,校服宽大,脸上有一种江川已经很久没有的东西。
忙,但不迷茫。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他在校门对面站了一会儿。
保安看了他几眼,可能觉得这个人既不像家长,也不像学生,更不像送外卖的。
江川走开了。
晚上,他在县城街上转。
路边店铺亮着灯,烧烤摊冒烟,广场上有人跳舞,小孩骑着滑板车从他身边冲过去。这个县城他以前觉得很大,现在发现也就这么大。走着走着,很多地方都能绕回来。
手机响了几次。
母亲打来的。
他没接。
父亲也打了一次。
他也没接。
不是不想接。
是不知道接起来说什么。
说自己在县城?
说自己没事?
说自己只是被一句话说破防了?
太丢人了。
成年人的崩溃有时候很尴尬,既不壮烈,也不合理。你不是破产,不是失恋,不是生离死别,只是早上起晚了,被亲妈说了两句,然后就离家出走。
说出去都不够新闻。
晚上十一点,江川找了家小旅馆。
老板问身份证。
他摸了摸口袋。
没有。
老板看他的眼神立刻变得谨慎起来。
“没身份证住不了。”
江川说:“电子身份证行吗?”
老板摇头:“不行。”
他又去了第二家。
同样不行。
第三家老板更直接:“小伙子,别为难我。”
江川走出旅馆时,忽然想笑。
他连离家出走都被实名制教育了。
最后,他去了公园。
县城的公园不大,有一条人工湖,几盏路灯,几排长椅。白天这里有老人打牌,晚上只剩风和蚊子。
江川找了一张靠里的长椅坐下。
他本来没想睡。
只是想坐一会儿。
可坐着坐着,困意就上来了。白天吵架,坐车,走路,情绪折腾了一整天,身体比脸诚实,先认输了。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躺在长椅上。
长椅很硬。
比宿舍床硬,比家里的木板床还硬。中间还有几道缝,硌得后背像在体验某种低配版材料力学。
他翻了两次身,都不舒服。
最后只能侧着蜷起来。
天上没有几颗星,路灯倒是很亮。亮得他闭上眼,也觉得眼皮上有一层黄光。
蚊子在耳边飞。
远处有人骑电动车经过。
江川躺在长椅上,忽然想起大学宿舍。
李博躺在床上说要考公。
陈远半夜赶图,说 CAD 的线比人生还直。
赵鹏把风油精递给他,说工地上这玩意儿比理想管用。
他们好像都在往前走。
哪怕走得不舒服,至少有地方可去。
只有他,读了这么多年书,最后躺在县城公园的长椅上。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亮起,十几个未接电话。
母亲的。
父亲的。
还有一条微信。
父亲发的:
回来吧。你妈哭了。
江川看着那几个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把手机扣在口。
公园的长椅很硬,夜风有点凉,蚊子很烦。
他第一次觉得,所谓走投无路,不一定是在大城市的天桥下,也不一定是在新闻里的破产现场。
有时候,它就在离家几十公里的小县城里。
你兜里还有一百块钱,手机还有电,身体也好好的。
可你就是不知道明天该往哪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