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3:49  |  所属小说:都市阴差:我只收活人未了债

孙德茂的公司在三天之内变成了一具空壳。

说“空壳”不太准确。空壳至少还有一个壳,他的公司连壳都快保不住了。税务局的初步核查结果出来了——涉嫌虚开发票、偷逃税款、账外账经营,初步估算需要补缴税款及罚款共计约六百余万元。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那个三千万的正式终止了合同。甲方不仅不付一分钱,还要追究他的违约责任——合同中有一项“资质虚假”的违约条款,违约金是合同总额的百分之三十。九百万。

九百万的违约金,加上六百万的税款,加上他已经投入的八百万前期成本,加上他名下其他几个小的亏损——孙德茂在三天之内,凭空背上了将近三千万的债务。

而他手里能动用的现金,不到一百万。

他把他老婆叫到办公室里,把门反锁了,压低声音说:“把你账户里的钱全部转出来。”

他老婆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大:“什么我的账户?”

“别装了,就是你名下那个账户,里面还有一千多万那个。”

他老婆的脸白了。

“那个账户……被冻结了。”

孙德茂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让老婆再说一遍,她就再说了一遍,声音比之前更小,像是怕惊动墙里的鬼:“前天突然被冻结的,银行说是什么……协助调查。我去问了,说是跟你的公司有关。”

孙德茂的脑子嗡了一下,像被人抡了一棍子。那个账户是他最后的底牌,是他十几年来处心积虑藏起来的一条后路。他用了七个壳公司、三个代持人、两年时间,才把那笔钱洗净转到他老婆名下。他一直觉得那笔钱是铜墙铁壁,谁也动不了。

铜墙铁壁,现在变成了一堆冰冷的数字,锁在屏幕上,看得见,摸不着,一分也取不出来。

“你他妈怎么不早说?”他吼道。

他老婆被吓到了,往后退了两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嘴瘪了瘪,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保养得不错,看起来像三十五。十年前她嫁给孙德茂的时候,以为自己嫁进了一座金山。十年后的今天,她发现这座金山正在她面前坍塌,而她连跑都不知道往哪儿跑。

“我……我以为只是暂时的……”她哽咽着说。

孙德茂没有看她。他已经不看她了。他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指缝间露出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一条被翻过肚皮的鱼。

他开始算账。

三千万的债。他名下有一套房子,市值大概五百万,但写了两个人的名字,他老婆不会同意卖。他有辆车,宝马X5,开了三年,现在出手也就四十万。他在老家还有一套房子,在他妈名下,但那套房子最多值一百多万。

全部卖掉,也凑不够一千万。剩下的两千万,拿什么还?

他开始想那些他认识的有钱人。那个做建材的老周,欠他两百万的货款,一直拖着不给。那个做工程的老吴,上次找他借了三百万说是周转,到现在一分没还。那个中间人于总,他帮于总做过不少事,于总欠他人情。

他拿起手机,一个一个地打。

老周的电话通了。他说:“老周,我那两百万的款子,你什么时候能给?”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很刺耳,像指甲刮过黑板。“老孙,你那两百万?你不是从我这儿拿了三百多万的货一直没给钱吗?咱俩到底谁欠谁的?”

孙德茂愣住了。他翻自己的账本,翻了好久,发现老周说的是对的。他确实欠老周三百多万的货款,老周欠他的那两百万是另一笔的,两笔抵扣之后,他还欠老周一百多万。

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欠的债太多了,像一团乱麻,他早就不一一地理了,他只是把所有的麻线都塞进一个口袋里,假装口袋永远不会破。

现在口袋破了。

他给老吴打电话,老吴没接。他又打了三遍,每一遍都是忙音。他换了一个号码打过去,这次接了。老吴的声音听起来很匆忙:“老孙,我现在不方便说话,你那三百万的事……我跟你说实话,我的资金也断了,那笔钱短时间内给不了你。你找别人想想办法吧。”

电话挂了。

他给于总打电话。于总接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长,像是一口气叹出了一个人全部的无奈。

“于总,您帮帮我,我知道您认识的人多——”

“老孙,”于总打断了他,“我跟你说句实话吧。不是我不帮你,是我帮不了你。这次的动静不是冲你一个人来的,是上面在整治。你知道你那个为什么被查吗?因为甲方那个经理进去了。他交代了很多事,包括你那张假证是谁帮他办的。”

孙德茂的手指开始发抖。那个经理,他花了五十万才搭上的线。那个人帮他拿下了那个三千万的,帮他办了三张假证,帮他在验收的时候做了假报告。他把那个人当成自己人,当成他在这个圈子里最硬的靠山之一。

那个人进去了。

“于总,他交代了什么?”孙德茂的声音在发抖。

于总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孙德茂听见了死神敲门的声音。

“他知道你所有的事。包括你当年那个工地摔死人的事,你是怎么瞒下来的,赔了多少钱,找谁摆平的。”于总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孙德茂彻底绝望的话,“老孙,你找个律师吧。我帮不了你了。以后你也别打这个电话了。”

电话挂断了。这一次,是永久的。

孙德茂坐在办公室里,听着窗外马路上车来车往的声音。那声音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他觉得自己正在被隔离,被一层看不见的膜包裹着,和正常的世界越来越远。

他忽然想起那个跪在他办公室里的工人。那个五十二岁的老瓦工,叫什么来着?李……李什么。那个人跪在地上给他磕头,说老婆在等钱化疗。他当时在什么?他当时在玩手机,在刷一个搞笑视频。他甚至没有抬眼看那个人一眼。

那人磕了三个头。他在那三个头的时间里,笑了两声——因为短视频里的狗做了一件蠢事。

现在,孙德茂坐在椅子上,忽然也想给人磕头。给谁磕都行,只要有人能把他的钱还给他,能把他的公司还给他,能把他的命还给他。

但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没有人值得他跪,也没有人会因为他的跪而心软。

下午五点,孙德茂的第二个手机响了。那个手机是他专门用来联系工人的号码,平时一年也响不了几次。

他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很重的外地口音:“孙德茂?我是李大有。你还记得我吗?”

孙德茂的手猛地握紧了手机。他怎么可能不记得。李大有——那个跪着磕头的工人,那个老婆得癌症死掉的工人,那个被他欠了八万四的工人。

“你想什么?”孙德茂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个被掐住脖子的鸡。

“我不想什么。”李大有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欠了八万四、老婆死了还不到半年的人,“我就是听说你的公司出事了,想跟你说一句——来了。”

电话挂断了。

孙德茂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形状。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让他整个灵魂都缩成一团的东西。

他以为那是恨。但恨是热的,是向上的,是想要扑上去撕咬的。他此刻感受到的东西是冷的,是向下的,是不断地把他往一个无底洞里拽的。

那不是恨。

那是一种他终于知道了“被亏欠”是什么滋味的感觉。

他欠了李大有八万四。李大有欠了医院四万多。医院欠了李大有老婆一条命。而他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坐在老板椅上,刷着搞笑视频,笑了。

李大有刚才说的那两个字,像一把刀,不是在他的身体上,是在他最后一点自我辩护的遮羞布上。他再也无法对自己说“我只是在商言商”了。再也无法说“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了”。再也无法说“我也没有办法”。

因为那个被他亏欠的人,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了他最残酷的事实:

你已经不是做错事了。你是一个人。一个坏到骨子里的人。

孙德茂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他走过走廊的时候,发现前台那个一直对他笑脸相迎的小姑娘,正低着头整理文件,没有看他。他走过财务室的时候,小刘在打电话,背对着门口,没有转头。他走过茶水间的时候,两个正在接水的员工看见他,立刻停止了交谈,端着水杯侧身让开了路,但没有人说“孙总好”。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不是一个被人爱戴的老板。他是一个被人恐惧、被人讨厌、被人躲着走的人。

他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里的温度很高,像蒸笼一样。他没有开空调,就那么坐着,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方向盘上。

他发动了车,开出了停车场。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不想回家,不想去公司,不想见任何人。他把车开上了高架,一路往城外开,经过工地、厂房、荒地,一直开到城市边缘的一条河边。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走到河堤上。

河水是灰色的,缓缓地流着,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和一只空塑料瓶。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远处工厂的废气味道。孙德茂站在河堤上,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他没有跳。不是因为不想死,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连死的资格都没有。他欠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债,如果他死了,那些债就永远没人还了。那些工人,那些被他坑过的伙伴,那些因为他而失去亲人的家庭——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死掉的孙德茂,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活着还债的孙德茂。

他把车开回了城里。

经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减了速。透过玻璃门,他看见那个年轻的店员正在收银台后面擦什么东西。他看不清那个店员的脸,但他记得那双眼睛。那双看他的时候,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像一面平静的湖水一样把他的整个人都映出来的眼睛。

那个人曾经对他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有些账,早还比晚还好。”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他站在便利店外的马路边上,车没熄火,双闪灯一明一灭地跳着,他忽然觉得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那句话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他是怎么知道我要还债的?他只是一个便利店的店员。

孙德茂想下车,走进去,问那个店员一个问题。但他没有。他怕走进那扇门,怕那盏灯,怕那双眼睛。

他把车开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林砚在他减速经过门口的那几秒钟里,已经抬起了头。因果簿在他的口袋里微微发烫,热度比昨天高了一些,像一个人正在发高烧。

林砚没有走出去。他没有必要走出去。因果簿正在做的事情,比他能做的任何事都要彻底。

他低下头,继续擦台面。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有人在黑暗中开车,有人站在桥上,有人在出租屋里吃凉透了的馒头,有人在便利店的灯光下等着天亮。

而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债,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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