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两天后,我决定去窦府。
不是莽撞地去,是带着“礼物”去的。
班母听说我要去窦府,特意准备了一份薄礼——一坛自家酿的酒,还有几匹母亲亲手织的布。
“超儿,窦家是咱们家的世交,你去拜见,不要空手。”班母说。
我接过东西,心里盘算着。
窦固这个人,在史书上的形象是“性聪慧,好读书,善骑射”。他不是一个简单的武夫。打过仗,读过书,有谋略,有城府。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不能太老实,也不能太油滑。
最好的方式,是做自己。
但我现在的“自己”是谁?李牧还是班超?
都不是。是两者的混合体。一个带着现代灵魂、古代身体的奇怪生物。
———
窦府在城东,占地不小。朱漆大门,门前两个石狮子,气势不凡。
我递上名帖,门房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引我进去。
穿过前院、中庭,到了一间书房。
窦固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见我进来,他放下竹简,站起来。
五十来岁,方脸,浓眉,眼神锐利。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革带,带子上挂着一把短刀。
就是他。酒肆里那个中年人。
他果然去了胡人酒肆。
“仲升,好久不见。”窦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我躬身行礼:“窦将军,晚辈打扰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我跪坐下来。窦固也坐下来。
“你家老太太身体可好?”他问。
“托将军的福,家母身体尚可。”
“令兄班固呢?还在太学?”
“是。”
窦固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仲升,”他说,“你在官署抄书,也有年头了吧?”
“十几年了。”
“十几年。”窦固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似乎在品味什么,“我记得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样。”
我心里一动。
“将军记得我小时候的事?”
“记得。”窦固说,“你小时候来我家,和我的几个侄儿一起习武。你那时候,剑法已经不弱于他们了。”
班超小时候习过武。这个信息,史料上没有。
“后来怎么不练了?”窦固问。
“家父去世后,家中生计艰难,便放下了。”
窦固沉默了一会儿。
“仲升,”他说,“你今来,不只是为了送酒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
“将军,”我说,“我想知道,朝廷何时对匈奴用兵。”
空气突然安静了。
窦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问。
“我想从军。”
窦固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
“仲升,”他说,“你等了十几年,就等这一天?”
“是。”
窦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朝廷的事,我不能说。”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句话——”
他转过身来。
“好好准备着。”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好好准备着。
这意味着,快了。
“多谢将军。”我站起来,深深一揖。
窦固摆了摆手:“不必谢我。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从军不是抄书,是会死人的。”
“我知道。”
“你知道?”窦固看着我,“你过人吗?”
我愣了一下。
人。
在战场上,班超过人。在故事里,他亲手斩过匈奴人。但李牧没有。李牧连鸡都没过。
“没有。”我老实回答。
窦固没有嘲笑我。他只说了一句:
“等你过了,就知道了。”
———
从窦府出来,我的脚步是轻快的。
“好好准备着。”这四个字,像一剂强心针,打进了我的心口。
快了。
不久之后,朝廷就会对匈奴用兵。窦固会被任命为主将。班超会被征召入伍。
然后,就是那三十六个人。鄯善、于阗、疏勒。斩首行动、以夷制夷、万里封侯。
这些事,不再只是故事。
它们即将发生。在我身上发生。
我抬头看了看天。午后的阳光很亮,照得人有点晕。
洛阳城里的柳絮被风吹起来,在阳光中飘浮,像雪花一样。
我伸手接住一片柳絮,看着它落在掌心。
“李牧,”我对自己说,“你要死了。”
“班超,要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