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和罗成喝酒的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官署里。
第二天一早,我刚坐下,贾公就走了过来。
他站在我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花白的胡子微微抖动,像一只发怒的老山羊。
“班仲升,昨晚去了胡人酒肆?”
我心里一紧。
消息传得这么快?东汉也有“朝阳群众”?
“是。”我老实回答。
“和谁去的?”
“罗廷芳。”
贾公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罗成。罗成低头抄书,纹丝不动,像什么都没听见。
“班仲升,”贾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是官署令史,食朝廷俸禄,当谨言慎行。胡人酒肆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多是非。你去了,万一出什么事,丢了朝廷的脸面,你担待得起?”
我听着这话,心里冒火,但面上没有表露。
在原先的单位,这种话我听了十二年。什么“注意影响”啊,“要有大局观”啊,“别给单位添麻烦”啊,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说白了就是:别做出格的事,别让我替你擦屁股。
“贾公教训得是。”我说,“只是昨手头事毕,和同事小酌,并无他意。”
贾公哼了一声:“小酌?我看你身上酒气可不小。”
我没接话。沉默是最好的防御。
贾公又站了一会儿,见我不接茬,转身走了。
官署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咳嗽了一下,有人翻动竹简的声音,一切恢复正常。
我低头开始抄写。
今的公文是一份赋税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抄得人头大。我抄了两行就抄岔了,用铜刀刮掉重写。
余光里,我看见罗成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别理他。
我没有理任何人。
但这个贾公,以后怕是要盯着我了。
———
中午。
院子里,我端着饭碗,正在对付那些硬得像的粟米饭。
贾公端着碗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石阶上。
这是要长谈的节奏。
“班仲升,”他咬了一口腌菜,嚼得咯吱咯吱响,“你家的情况,我知道一些。”
我没说话。
“你父亲班彪,当年也是名士。你在洛阳抄了这么多年书,就没想过换个营生?”
我心中一动。这是试探?
“贾公有什么指教?”我问。
“指教谈不上。”他放下碗,捋了捋胡子,“我就问你一句——你可曾想过,你在这儿,能抄到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和罗成问的“你想做什么”,其实是同一个问题。但贾公问的方式不一样。他不是关心你,他是要看你的态度。
如果你说“想一直抄下去”,他会觉得你无大志;如果你说“想换个营生”,他会觉得你心浮气躁。
怎么做都是错。
这就是职场。
“贾公,”我说,“我父亲教导我,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抄书是要紧事,但抄书不是目的。我在这官署里,为的是学习朝廷典章制度,将来有机会报效国家。”
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这个回答,既肯定了抄书的意义,又表达了更大的志向。不卑不亢,无懈可击。
贾公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你父亲教得好。”
然后端起碗,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
旁边,胖老头凑过来,压低声音:“班令史,你这张嘴,厉害。”
我苦笑:“嘴上厉害有什么用?活儿还是得自己。”
胖老头嘿嘿一笑,端着碗走了。
———
下午,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位同僚抄错了一份重要公文,把“河西五郡”写成了“河南五郡”。一字之差,意思差了十万八千里。贾公发现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训斥了他。
那人脸涨得通红,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这份工作,和我在原单位的工作,本质上是一样的。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写了多少年,只要错一个字,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不同的是,在古代抄错公文,可能掉脑袋。
在现代写错材料,最多被退回重写。没有生命危险,但那种“被否定”的感觉,是一样的。
我想起了自己那第17次修改稿。
它还在我的电脑里。也许永远不会有第18次了——因为我已经不在了。李牧的工位,现在应该空着吧?小王会不会好奇“李哥去哪了”?刘姐会不会问“小李今天没来”?
也许问过,也许没有。
这就是职场。你走了,工位空了,过两天就会有新人坐上去。没有人会记得你写过多少份材料,没有人会记得你加过多少班。
只有你自己会记得。
但我已经不是李牧了。我是班超。班超不会为了这些事伤春悲秋。班超只会做一件事——往前走。
我拿起毛笔,继续抄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