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银杏树的影子在雾中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了。盘天回头看了最后一次,只看到一团模糊的灰黄色,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旧画。他转回头,继续走。脚下的路从山道变成了田埂,从田埂变成了碎石路,从碎石路又变成了水泥路面。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系统面板上的地图显示,他正在从城东向城西方向移动,经过一片又一片废墟,每一片废墟都曾经是某个人的家、某个人的学校、某个人的工位。现在它们只有一个统称——沦陷区。
凌晨三点多,他遇到了一支队伍。说是队伍,其实只有七八个人,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堆着物资。他们用布条蒙着口鼻,猫着腰,沿着墙走,像一群躲避猫的老鼠。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辫,脸色黝黑,嘴唇裂。她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刀上沾着黑色的血。她的光点很小,在系统面板上几乎看不见,但盘天注意到了,因为她神位的名字很长——“路神。护佑行路之人。”
护佑行路之人。在这个末世里,行路是最危险的事。路上有僵尸、有游魂、有妖兽、有魔物,还有比这些东西更可怕的同类。能在路上活着走到终点,本身就是一种神迹。路神,就是守护这种神迹的神。
盘天没有惊动他们,远远地跟着。他看到那个女人带着队伍穿过一条被僵尸封锁的街道,她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菜刀,眼睛盯着每一个角落。看到他们在十字路口停下来,一个人爬到电线杆上观察方向,确认没有危险才继续前进。看到他们在一座塌了半边的加油站里休息,那个女人把菜刀放在手边,闭上眼睛,但耳朵一直在听。她不敢睡,她怕她一睡着,队伍里的人就会被黑暗吞掉。
盘天在加油站外面站了一会儿,看到那支队伍重新出发了,三轮车的轮胎在碎玻璃上碾过,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他继续走。
天亮的时候,他到了一座桥。不是之前那座有老太太烧纸的桥,是另一座,更大,更老,桥面上的石板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桥下是一条河,河水还在流,但流量很小,像一条快要断气的蛇。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文模糊了,只看得清几个字——“此桥建于……年”。桥中间站着一个人,佝偻着腰,手里握着一竹竿,竹竿的一头绑着一面小红旗。他在指挥交通——没有车了,但他还在指挥,也许是他的本能。一辈子都是在路口指挥的,退休了,但这个习惯已经刻进骨头里了。
盘天走过去,和他并排站在桥上。那个人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惊讶,没有警惕,只是把竹竿往另一边指了一下:“那边危险,别去。我刚才看到那边有东西在动。”
“您在这里多久了?”
“记不清了。”他的声音沙哑,像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头,“这桥是我父亲修的。他是石匠。修这座桥的时候,我才七岁,给他递石头。石头很重,我搬不动,就一块一块地滚过去。他说,这桥要修得结实一点,因为以后会有很多人从上面走,一万人,几万人,几百万。他修了一辈子桥,修了很多座。这是最后一座,修完他就走了。我接他的班,守这座桥。守了四十多年。桥还在,我就还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竹竿上的小红旗在风中飘动,像一团小小的火。他的光点已经亮了,神位是桥神,不是管一条河的桥神,是管这一座桥的桥神。
盘天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在手里握了一下。铜钱在发热,但不是烫,是那种掌心贴着一杯温水的暖意。他把它放回口袋,对那个人说:“这座桥不会塌的。”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盘天走下桥,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竹竿敲击桥面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给另一个人指路。那声音在雾中传得很远,很远,远到盘天走了好几条街还能听到。
城东安全区。苏晚棠今天在药房盘点。抗生素又不够了,止痛药也不多了,连纱布都只剩最后几卷。她在物资单上一项一项地勾,勾到最后,纸的下方写了一行字——“急需:抗生素、止痛药、纱布、碘伏、手套。”她把单子贴在公告栏上,不是给他看的,是给路过的人看的。万一有人能找到这些东西呢?他给她送过抗生素,但她不能总是靠他。他也有他的路要走。
她在那张浅色的纸上又写了一句话:“今天药房盘点。缺的东西很多。但够用一阵子。”
她写“够用一阵子”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但她不想让他担心,她怕他会冒险去找。他冒险找来了抗生素,下次可能就不会这么幸运了。她不想在纸条上看到“中奖”的消息。所以她说够用。
写完之后,她把笔塞回口袋,摸了摸那只纸鹤。纸鹤的翅膀有点歪了,她把它正了正,又看了一遍那张浅色的纸。上面的字迹越来越多,有的已经模糊了,被雾打湿过,被风吹过,留下深深浅浅的墨痕。那些墨痕层层叠叠地覆盖在一起,像一棵树的年轮,记录着时间的流逝。每一圈年轮,都是一次相遇。
她转身走进医疗点。今天的第一个病人是一个老人,感冒发烧,咳嗽很厉害。苏晚棠给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六。她给他倒了杯热水,从药柜里找出仅剩的两片退烧药,掰了一片,递给他。
“大爷,先把药吃了。多喝水。如果明天还烧,再吃另一片。”老人颤抖着手接过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棠,眼睛里全是浑浊的泪光。“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苏。大爷,您别多想,会好的。”
“好不好的,没什么要紧。”老人的声音很轻,“我就是想谢谢你。我老伴走了,儿子联系不上了。我以为没人会管我了。你管我了。”
苏晚棠握住老人的手,老人的手冰凉,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灰。“大爷,只要我在,就会管你。”
老人没有再说谢谢,只是反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盘天在中午的时候走到了一座加油站。加油站的顶棚塌了半边,加油机东倒西歪,地上全是碎玻璃和油污。一只野狗从废墟里窜出来,看了他一眼,又钻回去了。他靠在围墙边,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块压缩饼,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放在地上。野狗没有出来,也许不饿,也许不相信人类。压缩饼放在地上,他看着那块饼,想起了一个人——朱刚烈。那个猪的屠夫,在屠宰场里守了二十多天,一个人挡住了一群僵尸。他应该去看看他,不是现在,等他把这一片的光点都跑完,他会回去看看那些最早被封神的人。看看他们怎么样了,看看他们需不需要什么。
他吃完压缩饼,站起来,继续走。系统面板上,一个光点在闪烁。不是新的,是旧的——常清瑶,嫦娥。坐标在城北地下停车场,那个她一直在跳舞的地方。她的光点从激活那天起就没有移动过,一直在那里,像一盏固定在天花板上的灯。她在那里跳了不知道多少天了,也许还在跳,也许没有,也许已经倒下了,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盘天在她的坐标旁边做了一个标记——“待访”。他要去看看她,但不是现在。他现在要去的地方更远,在城西的边缘,接近郊区。那里有一个光点刚刚亮起,神位是“山神”,不是老铁头那种主峰山神,是城西一座小山头的山神。那条备注让盘天停下了脚步——“山神。候补者:宋青山。封神方式:守山四十年。灾难后独自在山中巡逻,救火、救人、驱赶妖兽。最后因体力透支倒地。封神后第一反应: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巡逻。备注:他是山,山是他。”
盘天把面板收起来,加快了脚步。城西的小山不高,海拔不到两百米,但山势陡峭,山路崎岖。他爬了半小时才到山顶,山顶上有一座废弃的防火瞭望塔,铁制的,锈迹斑斑。塔顶上站着一个人,不,不是站着——是靠着。他靠在塔顶的栏杆上,浑身是血,手里握着一面铜锣,铜锣上全是凹痕。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他的光点在面板上亮着,很亮。
盘天爬上塔顶。宋青山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浑浊,但瞳孔深处有一种东西——橘红色的,像深秋的晚霞。“你是?”
“路过。”
宋青山点了点头,把铜锣放在膝盖上。铜锣很重,他放下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在这里守了多久了?”盘天问。
“四十三年。从二十岁开始。这个山上的每一棵树我都认识。哪年种的,哪年被雷劈过,哪年开了花,我都记得。它们也认识我。”宋青山的声音很小,很轻,像生怕惊动什么,“灾难以后,山上来了一群妖兽。它们烧树,吃动物,把山弄得不像样子。我赶它们,赶了好几天。铜锣破了,我还在敲。”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要守着这座山?”
宋青山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雾把什么都挡住了,但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片不存在的东西。“山在,我就在。我不在了,山还在。但我希望它在我还在的时候,好好的。”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铜锣。铜锣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痕,裂痕从锣心一直延伸到边缘,像大地的伤口。
盘天在他旁边坐下来。塔顶的铁板很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作响。
“你是山神。”盘天说。
宋青山没有惊讶,只是“嗯”了一声,像是在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他说,“从第一次在山里迷路、被一棵老松树指路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今天才成的。”
盘天看着他的侧脸。那是一张被风吹晒雕刻出来的脸,粗糙的皮肤,深刻的皱纹,像一幅用刀刻在石头上的画。
“你不问我怎么知道的?”盘天问。
宋青山摇了摇头。“不重要。你知道,我知道,就够了。”他站起来,把那面铜锣挂在塔顶的铁钩上,铜锣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他站在那里,面对着远处的群山——虽然雾太大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山在那里。“我会守着的。”他说。
盘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下塔的时候,铜锣的声音还在响。叮——叮——叮——像心跳。
城东安全区。苏晚棠下班了。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公告栏前,看到了新贴上去的纸条。不是她写的那张,是他写的。纸条不大,是从什么包装盒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但字写得很认真。
“今天遇到一个山神,他守了这座山四十三年。他说山在,他就在。我想,你在,我也在。”
苏晚棠站在公告栏前,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把那行字看了三遍。从口袋里掏出笔,在下面写了一句:“我在。粥还有。今天多打了一份,放着,凉了,等明天热热再喝。”
她写完,把笔塞回口袋。伸手摸了摸那只纸鹤,纸鹤的翅膀在风中微微颤动。
远处,盘天已经走下了小山。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顶,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面铜锣还在响,因为他在心里听到了。
那声音,像一个人的名字。被风一遍一遍地念。
(第十九章 夜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