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盘天离开马金凤之后,在废墟里走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在一座废弃的天桥上,俯瞰着下方灰蒙蒙的城市。浓雾像一层厚厚的裹尸布,把金陵城裹得严严实实。偶尔有风吹过,雾稍微散开一点,露出一些建筑的轮廓——半塌的商场、焦黑的住宅楼、歪斜的广告牌。然后又合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系统面板上又亮起了几个光点。一夜之间,新增了十几位封神者。有在西郊用工程机械清理路障的、有在北城组织民兵巡逻的、有在废墟中徒手挖人的。名字都不认识,但每一个光点后面都是一条从死亡线上被拽回来的命。盘天在那些光点中看到一个特别的名字——“李陌城”。神位:哪吒三太子。坐标:城东,距离约十一公里。性别:男。年龄:七岁。
七岁。
盘天盯着那个年龄看了很久,然后从天桥上跳了下来——不是自,是金光托着他,稳稳落地。他朝城东跑去。
与此同时,苏晚棠正在城东安全区的医疗点里度过又一个难熬的早晨。
一夜之间有十几个新伤员被送进来,都是被僵尸咬伤的。其中有一个年轻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毫发无损,但母亲的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深可见骨。苏晚棠给她缝合的时候,她没有喊疼,只是一直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嘴里轻声说着什么。苏晚棠凑近听了一下,她说的是:“宝宝不怕,妈妈在,妈妈在。”
苏晚棠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缝合。她缝得很慢,因为那个女人的伤口太长了,需要一层一层地缝。她的手很稳,她的呼吸很平,但她的眼眶有一点点发红。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疲惫和感动的叠加。
缝完最后一针,她把纱布盖上去,用胶带固定好,然后走到外面,靠着墙,闭上眼睛。太阳突突地跳,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睁开眼,看到公告栏上又多了几张新的寻人启事。其中一张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找爸爸。爸爸叫李天,是军人。妈妈说他去打妖怪了,还没回来。我叫李陌城,七岁。谁看到我爸爸,告诉他我在城东安全区。”
苏晚棠看着那张寻人启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七岁的孩子,在等爸爸。她想起盘天。如果有一天,她也写一张寻人启事,会不会有人帮她贴?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转身走进帐篷。
李陌城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个神。
他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很奇怪的梦。梦里有一个金光闪闪的人,站在他面前,说:“哪吒三太子,归位。”他不认识哪吒三太子,他只认识奥特曼和孙悟空。“你是吗?”他在梦里问那个金光闪闪的人。那个人的脸模糊不清,只有声音很清楚,很温和,像冬天里一碗热汤冒出来的热气。“我是给你送东西的人。”盘天在梦里说。“送什么东西?”“送一份勇敢。”盘天说,“你已经有了,我只是来告诉你的。”
李陌城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学校体育馆的地板上。周围是同学们,大多数在哭,有几个老师蹲在角落里互相抱着,还有一个老师在打电话——打不通,但还在打。他的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流动,热热的,像喝了一大口热牛。他的校服下面,隐约有火焰纹路在流转,像皮肤上长出了红色的藤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只手,但他觉得他能一拳打穿一堵墙。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没有试。因为他怕把墙打坏了,老师会骂他。
那个梦里的人说他已经有勇敢了。他不知道勇敢是什么,但他在僵尸冲进来的时候没有哭。他把同学们拦在身后,把钢管举在前面。钢管捅进僵尸身体里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他觉得这大概就是勇敢吧。
盘天站在学校对面的废墟顶上,隔着一条街,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站在体育馆门口,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门外那群还在游荡的僵尸。他的手里握着一钢管,钢管上面缠着一团微弱的火焰,火焰很小,像风中的蜡烛,但一直在烧,没有灭。
他只有七岁。盘天看着他,想起了自己七岁的时候在什么。在爬树,在抓蚂蚱,在苏晚棠家门口等她出来玩。而这个七岁的男孩,在一个人扛着一条防线。
盘天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废墟顶上,看着系统面板上“哪吒三太子归位”的光点亮起,在备注栏里写下了一行字:“李陌城。七岁。城南小学二年级。封神时正在掩护同学撤离。封神后第一反应:继续挡在门口。备注:他是所有神里最小的一个,也是最勇敢的一个。”
他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他在后面又加了一句话:“他的父亲叫李天。还没找到。系统显示李天也是候选者。神位:托塔李天王。”
李天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他是某集团军侦察连连长,灾难降临后第一时间被派往一线。他的任务是带领连队在城南开辟一条安全通道,把被困的群众转移到北岸。他执行这个任务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正被困在城东的小学里。通讯断了,地图是旧的,消息是乱的。他只知道城南有一万多人需要转移,他要去开路。
他的连队从一百二十人打到了不到四十人。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卷刃了,就用砖头;砖头碎了,就用拳头。他的身上有七处伤,左臂骨折了,用绷带吊着,右手握着一把从僵尸身上拔下来的骨刃。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把每一个掉队的士兵拉上来,把每一个受伤的群众背过去。
他开始做梦,是在第三天晚上。梦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金光笼罩,看不清脸。那个人的声音很轻,很远,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儿子还活着。他在等你。”李天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儿子——他的妻子在三年前就和他离婚了,孩子判给了女方,他已经三年没有见过那个孩子了。他只记得他的名字,叫李陌城。
“陌城。”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念一段被尘封很久的咒语。
第四天,他的连队推进到了城东。那里有一个小学,他路过的时候,看到学校门口倒着十几只僵尸的尸体,烧焦的,像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烧过。他蹲下来,看着那些尸体的伤口——不是造成的,不是刺刀造成的,更像是某种火焰武器。但他不记得哪支部队装备了火焰武器。
他的目光从那些尸体上移开,投向了那座教学楼。楼顶的旗杆上,挂着一面红旗,旗子湿透了,贴在旗杆上,但还能看到颜色。教学楼的窗户大多碎了,窗帘在风中飘动,像鬼魂的衣袖。体育馆的门是开着的,里面空无一人,但地上散落着书包和课本,还有一钢管——烧得发黑的钢管,手握着的地方缠着几圈胶布,胶布上沾着暗红色的手印。
李天的目光落在那钢管上,停住了。他蹲下来,捡起那钢管。钢管上缠着的胶布摸起来很粗糙,像小孩子缠的,不整齐,但缠得很紧。胶布上的手印很小,是孩子的手。
“连长!”一个士兵跑过来,“前面发现一个安全区,里面有临时通讯站。你要不要联系一下后方?”
李天把那钢管别在腰带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带路。”
安全区里,通讯站是一辆改装过的通讯车,里面有卫星电话。李天排了十分钟的队,轮到他的时候,他拨了一个号码——他已经三年没有拨过的号码。
电话通了。
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但带着一丝警惕:“谁?”
“是我。李陌城……他是不是在城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哽咽。“他……他应该还在。老师打过电话,说他们转移到安全区了。城东的那个。”
“哪个安全区?”
“我……我不知道名字,就是体育馆旁边那个——”
“我知道。”李天说,“我去找他。”
他挂了电话,转身走出通讯车。腰带上别着的那钢管硌着他的肋骨,有点疼。
盘天是在第五天中午找到李天的。
系统面板上“托塔李天王”的光点是在第四天深夜亮起的。亮起的时候,盘天看到了一个画面:一个浑身是伤的军官,带着十几个残兵,在一条被僵尸堵死的街道上出一条血路。他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一只魔界的恶魔从侧面扑了过来,骨刃刺穿了他的肋部。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把已经砍卷了刃的骨刃。他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照片——一张皱巴巴的、被血浸透了的三口全家福。
他在濒死的那一刻,金光入体。伤口愈合了,骨刃从他体内被了出来,他的右手多了一座精美玲珑的宝塔虚影——七宝玲珑舍利塔,托塔李天王的法器。
他从地上站起来,看着那座发光的宝塔,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把它收了起来,从腰带上抽出那钢管,看了看,把它攥得更紧了。
“陌城。”他说。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盘天在一条河边找到了李天。他在河里洗脸,把脸上的血和灰洗净,露出了底下的脸——一张三十多岁、线条硬朗、眼神锐利的脸。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盘天只在一种人眼里见过——等孩子回家的父母。
盘天从河对岸走过来,没有藏。
李天抬头看见他,手按在腰间的骨刃上。“你是谁?”
“路过。”盘天说,“在找人?”
李天的眼神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盘天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掰了一半递过去。李天看了他一眼,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两个男人坐在河岸上,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河水是黑的,被妖魔的毒素污染了,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但水流的声音还在,哗哗的,像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死掉。
“你在找谁?”盘天问。
李天沉默了很久。水面上飘过一片枯叶,打着转,被水流带走了。
“我儿子。”他说,“七岁。”
“叫什么?”
“李陌城。”
盘天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城东有个安全区,体育馆改的。前几天小学的孩子们被转移到那里。你去看看。”
李天猛地转过头,盯着盘天。“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盘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走了。你沿着这条河往东走,过了桥就是。”
“等一下。”李天站起来,叫住了他。盘天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
“盘天。”
“盘天。”李天重复了一遍,然后从腰带上抽出那钢管,看了看,又回去,“我欠你一次。”
“你不欠我。”盘天说,“你儿子救了两百多个同学。你谁都不欠。”
他走进了雾里,没有回头。李天站在河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握紧了腰间的钢管。雾太大,他看不清前面的路,但他知道该往哪走。
城东安全区,苏晚棠正在给孩子们发午饭。每人一碗稀粥、一小块馒头。她发到一个男孩面前的时候,那个男孩没有伸手接。
“怎么了?”苏晚棠蹲下来,看着他的脸。男孩大约七八岁,瘦瘦小小的,眼睛很大。他的校服上写着一个名字——李陌城。
“阿姨。”男孩的声音很小,“我可以多要一块馒头吗?”
“你很饿吗?”
“不是。”男孩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想留一块给我爸爸。他还没吃饭。他来找我了。”
苏晚棠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把一份粥和一块馒头放在男孩的手里,又从自己的那份里拿出半块馒头,用纸包好,塞进他的口袋。
“留着。”她说,“你爸爸会来的。”
男孩抬起头看着苏晚棠,眼眶里有一点水光,但没有掉下来。他把那半块馒头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苏晚棠站起来,擦了擦手,走向下一个孩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那个男孩在等爸爸,还是因为她也在等某个人。她说不上来。但她把那半块馒头给了他,就像如果有一天有人给她半个馒头,她也会留着,留给那个她等了很久的人。
下午三点,李天走进了城东安全区的大门。
他的迷彩服破了好几个口子,左臂吊着绷带,脸上有涸的血痕。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盏被重新点燃的灯。他的腰带上别着一烧黑的钢管,钢管在腰间晃来晃去。
“同志,你找谁?”门口的士兵拦住他。
“找我儿子。”李天的声音有点沙哑。
“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的?我去帮你查。”
“不用查。我知道他在哪。”
他走进安全区,穿过帐篷、仓库、食堂,走向那个用白布搭起来的简易医疗点。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护士端着一盆脏纱布从医疗点里走出来,差点撞到他。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请问,您找谁?”苏晚棠问。
“找我儿子。”李天说,“他叫李陌城。七岁。校服上写着他名字。”苏晚棠看着他腰带上别着的那钢管,想起了什么。她放下脸盆,转身跑回医疗点里面。
“陌城!”她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陌城!你爸爸来了!”
帐篷里面,哗啦一声响——好像是凳子倒了。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帐篷里冲了出来,校服上写着一个名字,脸上全是眼泪,但他在笑。
“爸爸!”
李天蹲下来,张开那只没有受伤的右臂,把那个小小的、瘦瘦的身体揽进怀里。钢管硌着他的肋骨,他没有松开。他把脸埋在儿子的头发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苏晚棠站在医疗点门口,看着这对父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也许是感动,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抱过了。
远处,安全区大门的外面,浓雾中,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年轻人正站在那里。
盘天站在雾里,看着那对父子拥抱。他没有走进去。他站在大门外,隔着铁丝网和雾,看着那个七岁的男孩把半块馒头从口袋里掏出来,塞到父亲手里。看着那个三十多岁的军人把儿子举起来,举过头顶,像举起一面旗帜。
他低下头,在系统面板上写下了两行备注。
“李天。托塔李天王。封神后第一反应:去找儿子。备注:他找到儿子之前,手里握着宝塔虚影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儿子。”
“李陌城。哪吒三太子。封神后第一反应:把粥和馒头留给爸爸。备注:七岁的孩子比大多数成年人都更懂得什么是爱。”
他把面板收起来,转身走进雾里。他还有很多路要走。
城北安全区,谢星和范云正在修车。范云趴在地上,拿着扳手拧螺丝。谢星蹲在旁边,给他递工具。
“老范。”谢星突然说。
“嗯。”
“你说那个姓盘的,到底是什么人?”
范云从车底下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不知道。”他把扳手放下,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但他叫得出我们的名字。他知道我们在哪。”
“他在帮我们。”谢星说。
“嗯。”
“那他到底是什么?”
范云想了想,重新钻回车底下。“也许他就是那个发通知的。”声音从车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把我们聚到一起的人。”
他们还不知道,他们的神位叫作——黑无常和白无常。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