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盘天走了三个小时才找到那个地方。
系统导航图上标注的坐标在一片老居民区的巷子里。这一带他以前来过——上高中的时候有个同学住这附近,他来过几次,记得巷口有一家卖鸭血粉丝汤的小店。现在那家店的门脸塌了一半,招牌上的字被灰糊住了,只剩一个“汤”字还能辨认。
枪声是从巷子深处传出来的。
不是军队的制式,是那种打一发要拉一下枪栓的老式。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人的嘶吼和某种非人的尖啸。盘天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看见了那个场景。
一辆改装过的厢式货车堵在巷口,车厢侧面焊了铁栅栏,挡风玻璃上糊着铁丝网。货车后面是一堵用废弃家具和沙袋垒起来的简易路障,路障后面蹲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发抖,像一群被暴雨赶进屋檐下的麻雀。
货车的前面,有两个人。
一个站着的,一个躺着的。
站着的那个人三十出头的样子,寸头,浓眉,下巴上有一道疤。他穿着一件已经被血和灰染得分不清颜色的冲锋衣,手里握着一螺纹钢筋,钢筋的前端磨尖了,像一杆粗糙的长矛。他站在货车和路障之间,面对着巷口涌来的灰白色游魂群,像一块石头挡在洪水中。他的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有那些不成人形的东西的。
躺着的那个人倒在货车的轮子旁边,戴眼镜,瘦高个,白净的脸已经没了血色。他的腹部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正在往外涌,把他那件原本是白色、现在已经看不出颜色的T恤染得更深。他的一只手捂着伤口,另一只手还攥着一条铁链——不是普通的铁链,是盘天的系统面板上正在泛光的、带着暗金色符文的锁链虚影。
那是白无常的锁链。
就在盘天赶到的前几秒,那道锁链刚刚完成了一次勾魂。一只游魂在锁链的缠绕中像烟雾一样消散,灰白色的魂魄被抽出,消失在雾气里。但躺着的那个男人已经撑不住了。
他的眼镜歪在一边,镜片上全是灰和血。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盘天见过这种眼神——在医院里,在他父亲最后的时刻。那是人正在离开自己身体的眼神,像一扇正在缓缓关闭的门。
“范云!”站着的那个男人——谢星——回头看了一眼,眼睛通红,声音发颤,像一被拉到极限的琴弦,“你他妈给我撑住!听到没有!撑住!”
躺着的范云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蛛丝。盘天离得那么近,也只听到了几个字:“老谢……我好像……看到光了……”
“你看到个屁!你眼睛闭着呢!”谢星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但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他一回头就会崩溃,就会放下手里的钢筋,就会蹲下来抱住范云,然后两个人都死在这里。他手里的钢筋还在挥动,他把扑上来的一只游魂捅穿,游魂的身体像烟雾一样散开,但又有新的涌上来,无穷无尽。像水。像他妈的永远退不走的水。
盘天从巷口的另一侧冲了过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使用那股力量,他只是把手往前一推,金色的光芒就从他掌心炸了出去。那光芒不是直线,而是像一个被吹大的气球,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把他周身十几米范围内的游魂全部震飞了。那些游魂像被风吹散的纸灰,惨叫着化为虚无,连灰都没留下。
谢星愣住了。
他握紧钢筋,转过头来看着盘天。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在绝境中待了太久、突然看见援军时的那种不敢相信。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浮木,但又怕那浮木是自己的幻觉。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你……你是什么人?”
盘天没有回答。他走到了范云身边,蹲下来。
范云的伤口在腹部。那些年盘天在急诊室外面等苏晚棠下班的时候,见过各种伤口,但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一个人正在死去的过程。血已经把地面染黑了一大片,空气里全是铁锈的味道。他的右手还攥着那条白色锁链,锁链上的暗金色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不是因为力量在消退,而是因为他快死了,锁链在跟着他一起消散,像一盏灯在油尽之前最后的闪烁。
盘天把手按在范云的口上。
金光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是攻击,不是震飞,而是灌注。温暖的金色光芒从他的掌心流入范云的身体,像一股暖流穿过冰冷的河床。他能感觉到范云的心脏在他手掌下面微弱地跳动,像一个疲惫的鼓手,每一下都在说“再一下,再一下”。他能感觉到范云的血液在血管里重新加速流动,像冬天冻住的河流在春天解冻的第一声脆响。
范云的伤口在愈合。不是那种神迹般的瞬间愈合,而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缓慢的、像植物生长一样的方式——破损的皮肤重新连上,外露的肠子缩回去,腹部的肌肉重新长合。愈合的地方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像新生儿皮肤的颜色。
范云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从深水里被捞出来的人第一次呼吸空气一样,粗粝的、贪婪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栗。他整个人弹了起来,上半身几乎坐直,然后猛地僵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他的衣服破了,上面有一个被撕裂的口子,但透过那个口子,他看到的不是伤口,不是血,而是一道淡淡的粉色印记,像一条已经愈合了很久的疤。
“我……”他抬起右手,那条白色锁链重新亮了起来,暗金色的符文像脉搏一样跳动,一下,两下,一下,两下,比他的心跳还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条锁链,看着锁链上流转的光,像看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又莫名熟悉的东西。
谢星冲了过来,一把抱住范云,抱得很紧,紧到范云的脸都憋红了,紧到他自己手臂上未的伤口重新裂开,血滴在范云的肩膀上。谢星没有说话,范云也没有说话。两个就这么抱着,在满地的血污和灰烬中,像两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竹子一样。
盘天站起来,退后了两步,看着他们。
谢星松开范云,转过身来看着盘天。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倔强地噙着,没有落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
盘天先开了口。
“你叫谢星?”他问。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谢星的眉头皱了一下。
盘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看货车周围那些正在消散的游魂残影,看了看路障后面那些还在发抖、但已经敢探出头来看的幸存者,看了看谢星手里那已经微微弯曲的磨尖钢筋和范云手里那条重新亮起来的发光锁链。
“你们在救人。”盘天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废话。”谢星的声音有点冲,但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不知道该对谁发泄的暴躁。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钢筋,指节发白,“这他妈一车人,十几个,老人孩子都有。我们本来是想把他们送到城北安全区的,结果走到这儿被堵了。那群东西像疯了一样往这冲,也不知道哪来的,也不知道图什么。”
“你们的车还能开吗?”
“油够,但轮胎被扎了,跑不了多远。”范云说话了,声音还很虚弱,但在努力让自己显得正常。他推了推眼镜——眼镜上全是灰,镜片裂了一道缝,他用袖子擦了擦,勉强能看见东西,“如果能把巷口的那些东西清掉,我们可以倒车出去,绕道东边走。东边那条路我前天走过,当时还算通畅。”
盘天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面对着巷口。更远处的雾中,新的游魂正在涌来,灰白色的影子在昏黄的光线中像水中的倒影,模糊而危险。它们的数量比刚才更多了,像被什么东西驱赶着,源源不断地从雾的深处涌出来。
“我来开路。”盘天说。
他走了出去。身后,谢星和范云对视了一眼。
“跟上。”谢星说。
两个人跟在了盘天的身后。谢星握着那已经微微弯曲的钢筋,范云攥着那条发着光的白色锁链。三个人,迎着雾中涌来的游魂,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盘天走在最前面,金光在他周身流转,像一层看不见的铠甲。每当他抬手,金光就像一柄无形的巨锤,将面前的游魂砸得粉碎——不是死,是驱散,是将那些已经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送回它们该去的地方。范云在左侧,白色锁链在他手中飞舞,像一条活过来的蛇,捕捉那些试图从侧面包抄的游魂。锁链每缠住一只游魂,那只游魂就惨叫一声,化为烟雾。谢星在右侧,没有锁链,没有金光,只有一磨尖了的钢筋。他把钢筋捅进一只试图靠近货车的僵尸的眼窝里,钢筋从后脑穿出来,僵尸的身体抽搐了两下,轰然倒地。
盘天的系统面板上,“黑无常归位”的光点还没有亮。谢星的锁链还没有出现。他不知道的是,他的锁链要等到下一次濒死才会显现。但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握着一从废墟里捡来的钢筋,站在他兄弟的身边。
路障后面,十几个幸存者看着这三个人的背影,没有人说话。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把头埋在她的怀里,小声问:“,他们是吗?”
老人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她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像的人,往往看起来最不像——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一个握着钢筋的寸头男人。他们看起来更像逃难的,而不是救人的。
但他们确实在救人。
半小时后,盘天把巷口的游魂清出了一条通道。范云倒着车,把货车从巷子里开了出来。谢星坐在副驾驶,一直回头看着后面的路,看着那些幸存者一个个被扶上车。盘天坐在货车后面敞开的车厢里,和那些幸存者挤在一起。
车厢里很暗,只有从篷布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昏黄的光。那些老人和孩子缩在角落里,有人在小声哭泣,有人在低声祈祷,有人什么也不做,只是闭着眼睛,假装这一切不是真的。盘天靠在一个编织袋上,编织袋里是大米,咯得他后背生疼,但他没有动。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还有很多东西在转——父亲的死,母亲被送到安全区时的眼神,系统里那个声音,还有那些不断亮起的金色光点。还有苏晚棠。
他睁开眼睛,从篷布的缝隙里往外看。雾还是那么大,什么都看不见。他突然很想给她发一条消息。就像以前那样,发一句“在吗”,或者发一个表情包,或者什么也不发,就是点开她的头像,看看她朋友圈里最新一张照片。那张照片他看了很多遍——她在医院的值班室里,穿着白大褂,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笑得很开心。配文是:“值完夜班,感觉身体被掏空。”他点了赞,没有评论,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注意休息”,又觉得太啰嗦;想说“你素颜也好看”,又觉得太轻浮;想说“我想你了”,又觉得太越界。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个赞。连那个赞,现在也加载不出来了。
现在他连点赞都做不到了。没有信号,没有网络,没有她的消息。他甚至不知道她在哪个安全区,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
货车突然停了下来。谢星从前面探出头来,朝后面喊:“前面有路障!军民合建的,有人把守!我们可以进这个安全区,里面可能有通讯设备!”
盘天从车厢里跳下来,走到前面。
透过浓雾,他隐约看见了一道用沙袋、钢板和铁丝网筑成的关卡。关卡上有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手里握着枪——不是普通的枪,枪口下面绑着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柱在雾中像一白色的棍子,照着前方的一片被照亮又被雾吞没的区域。哨位上还挂着一面红旗,旗子湿透了,贴在旗杆上,看不清楚上面的字。旗杆下面站着一个军官,军衔是中尉,脸上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沧桑。
那个军官模样的人走过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往车厢里照了照。他看到满车的老人孩子,又看到盘天手上还没透的黑血,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在这种时候,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是一种活得更久的智慧。
“哪来的?”军官问。
“城南。”谢星说。
“城南还能出来?”
“拼了命出来的。”谢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肾上腺素退去之后,身体开始缓缓的抖。
军官看了看谢星手里那钢筋,又看了看范云手里那条已经在慢慢消散、几乎看不见的锁链虚影。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怀疑,而是某种盘天还不能完全理解的东西——也许是敬意,也许是怜悯,也许是在这种末世里,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还能给出的、最高级的评价:你还没死,就不算输。
“进去吧。”军官侧身让开了通道,“里面有帐篷,有粥,有个医疗点。让孩子和老人先进去,你们几个在后面登记。”
盘天帮着把老人和孩子一个个扶下来,送到关卡里面。谢星去停车,范云靠在墙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他点了一烟,手指夹着烟的地方在微微发颤。
盘天走过那道关卡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雾还是那么浓,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觉得,在雾的那一边,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是妖魔,不是游魂,而是另一种东西——温暖的,遥远的,像一颗星星。
苏晚棠。
他不知道她具体在哪里,系统里她的坐标还没有明确显示。但他有一种莫名的笃定,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确信:她活着。她一定活着。因为她还欠他一句话。高中毕业那天,她站在学校门口,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她问他:“盘天,你是不是喜欢我?”他慌了,说了一句“没有啊”,然后假装在手机上回了条消息——其实手机上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想找个地方藏起自己的脸。她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又笑了,说“那就好”。
那就好。
这三个字,他想了一千遍,一万遍,也没想明白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是“那就好,我不喜欢你”?是“那就好,原来你也不喜欢我”?还是“那就好,幸亏你没说,说了我怕我答应”?他永远没有答案。因为他没有问。他从来不敢问。
但现在,在末世的废墟里,在满地的灰烬和尸骸中,在所有答案都可能被死亡永远带走的时候,他突然觉得,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活着。重要的是他还能找到她。重要的是,这一次,他不会再让自己沉默。
他看着雾的那一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等我。
他没注意到的是,货车车厢的角落里,有一个小东西在发光——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而是一种淡青色的、很轻很柔的光,像春天河面上浮动的薄冰。那光一闪一闪的,很有节奏,像心跳。盘天的系统面板上,一个淡青色的光点正在微微闪烁。标注是:“候选者:苏晚棠。神位:太元圣母(未激活)。状态:存活。位置:待确认。”
她活着。她在某个地方,也在等一个人。
那两道光之间,隔着一整座沦陷的城市,隔着浓雾和黄沙,隔着生死未卜的距离。但它们都在亮着。很微弱,但是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