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林烨盯着绿雾看了三秒。
左手掌的灼烫越来越重，像有烧红的针顺着裂痕往里扎。他咬紧牙，没吭声。
苏清瑶的手指搭上他手腕。
“脉象很乱。”她压得很低，“那东西在你体内的力量。三种都在躁动。”
“我知道。”
林烨抽回手，用布条把裂痕缠紧。灰白光芒被布料挡住，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还在跳。
狂骨从乱石后缩回来，机械义眼红光微闪。
“雾里有东西。”狂骨说，“我的眼睛扫过去，能量读数乱飘，像……活的。”
灰牙趴在旁边，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呜。
“头儿，绕过去？”
“绕不了。”狂骨指向山谷两侧，“地形我看过了，两边都是绝壁，坡度接近垂直。想翻过去，得折返绕二十里路，天亮前绝对到不了对面。”
狂骨转头看林烨。
“你手里那玩意儿，指的就是里头？”
林烨点头。
“它想让你进去。”
“……对。”
狂骨沉默几秒，咧嘴笑了，笑得有点狰狞。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那就进。”
队伍重新集结。重伤员被扶到中间，能打的围在外圈。狂骨打头，林烨和苏清瑶跟在侧后方，灰牙断后。
走进绿雾范围时，林烨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不是生理上的，更像某种……认知扰。眼前的景物变得有点模糊，边缘稍稍扭曲。耳朵里响起极低的嗡鸣，像远处有无数人在同时低语，听不清内容。
苏清瑶亮起一点翠绿火苗。
净世莲火的温度很柔和，扩散开一圈淡绿色的光晕，把周围三米内的绿雾推开。雾一碰到光晕就消散，化成无色水汽滴落。
“雾有致幻效果。”苏清瑶说，“还能削弱灵力运转。体质弱的会头晕。”
话音刚落，队伍里一个断了条胳膊的年轻狼人晃了晃，差点摔倒。旁边的人赶紧扶住。
苏清瑶把莲火举高了些，光晕扩大半米。
“跟紧我。”
雾越来越浓。
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碎石，偶尔踩到硬物，看是半埋的白骨，分不清是人还是动物。
建筑轮廓在雾里时隐时现。
近了才发现，那些巨石结构比远处看着更庞大。石块表面粗糙，接缝处严丝合缝，没用任何粘合剂，纯粹靠重力堆叠。风格极其古老，没有任何装饰性雕刻，只有一些浅浅的、规律性的凹槽纹路。
林烨盯着那些纹路看。
左手裂痕里的光芒跳得更急了。
他感到体内那股属于织界者的本源波动，正在和纹路产生某种共鸣。很微弱，像隔着厚墙听到隔壁的声响，但确实存在。
队伍沿着建筑外围走。
雾里没有活物。连虫鸣都没有，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
狂骨忽然抬手。
所有人停下。
前方雾中，出现一道缺口。不是门，更像墙壁坍塌形成的入口，边缘参差不齐。缺口里透出的绿光更浓，几乎凝成实质。
“进不进？”灰牙问。
狂骨没立刻回答。他蹲下身，抓了把地上的土，搓了搓，又凑到机械义眼前看了看。
“土是湿的，但苔藓长得不匀。”他站起来，“这地方的地脉被改过。不是自然形成的。”
他看向林烨。
“你怎么说？”
林烨走到缺口前。
裂痕的灼烫达到顶点，疼得他左手发抖。但除了疼，还有另一种感觉——吸引。像磁石对着铁，像溺水的人看见水面上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
“进。”
狂骨点头，第一个跨过缺口。
里面是条狭窄的通道，两侧石壁高耸，顶上被藤蔓和苔藓覆盖，漏下零星天光。绿雾在这里淡了很多，能看清石壁上的纹路了。
那些凹槽纹路比外面更密集、更复杂。
林烨忍不住，手指虚虚拂过石壁表面。
嗡——
一股极细微的震颤从手指传来，顺着胳膊钻进身体，和他体内的本源波动撞在一起。
那一一下子，他“看”见了一些破碎的画面。
巨大的、无法理解结构的装置在黑暗中运转。流淌的光河。还有无数模糊的影子，在光河里穿梭，速度快得像错觉。
画面一闪而逝。
林烨摇晃一步，被苏清瑶扶住。
“怎么了？”
“……没事。”
他摇头，但心跳得厉害。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得像他亲身经历过。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是一个圆形大厅。
大厅直径约三十米，穹顶高挑，中央塌了一大块，露出灰蒙蒙的天空。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缝隙里长满深绿色的苔藓。
最显眼的是大厅中央那个池子。
圆形，直径五米左右，边缘高出地面半尺。池子已经涸了，池底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枯叶。
但池底刻着东西。
不是纹路，是更复杂的符号。线条交错盘旋，构成一个巨大的、无法理解的图案。符号的凹槽里残留着某种暗蓝色的晶体碎屑，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幽光。
狂骨走到池子边，蹲下看。
“这符号……没见过。”他皱眉，“不像道门的符箓，不像圣教团的圣纹，也不像我们部族的卢恩。”
苏清瑶也走过去。
她盯着符号看了几秒，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取出那枚家传的青铜令牌。
令牌上的云纹和失传文字，在池子符号的映衬下，竟然有几分神似。
“风格接近。”她轻声说，“但更古老。古老得多。”
林烨站在池子边缘。
左手裂痕的光芒已经亮到隔着布条都能看见。灰白光晕一明一灭，和池底符号的幽蓝碎屑呼应着闪烁。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渴望。
想跳下去，想触摸那些符号，想把裂痕贴上去。
他用力攥紧左手，指甲掐进手心。
“这地方……”狂骨站起来，环顾四周，“太安静了。”
确实。
没有风，没有虫，没有雾流动的话。连呼吸声都被放大，在空旷的大厅里带回音。
不安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队伍里有人开始低声交谈，话压得极低，但压不住那份紧张。
一个年轻狼人——是铁牙，那个在工厂里主张死守的年轻人——忍不住好奇心，凑到池子边，弯腰细看。
“头儿，这蓝晶晶的是啥？”他举手，“摸着像石头——”
“别碰！”
林烨和苏清瑶同时喊出声。
晚了。
铁牙的已经碰到池底符号凹槽里的暗蓝碎屑。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听不见、但震得人腔发闷的鸣响从池底爆发。
暗蓝碎屑同时亮起！
幽蓝光芒像活过来一样，顺着符号线条疯狂流淌，一下子点亮整个池底图案。光芒太刺眼，所有人都不由得闭眼或抬手挡。
铁牙惨叫一声。
他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抛飞，撞在五米外的石壁上，又摔下来，蜷在地上不动了。
“铁牙！”
狂骨冲过去。
林烨和苏清瑶也跟过去。铁牙还有呼吸，但昏迷不醒，碰触符号的那手指焦黑一片，皮肉翻开，露出下面的骨头。
苏清瑶立刻用净世莲火罩住他手指。
翠绿火焰和伤口残留的幽蓝能量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青烟。
“能量侵蚀。”苏清瑶咬牙，“很霸道，我的火只能勉强遏制。”
她飞快地从小布包里掏出药粉洒上去，又撕下布条包扎。
这时，大厅里响起另一种嗓音。
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但这里没有风。
林烨抬眼。
他看见了。
大厅四周的石壁上——那些原本只有纹路的地方——浮现出数十个模糊的轮廓。
影子。
人形的影子，但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纯粹的、深灰色的剪影。它们“站”在石壁上，似乎从石头里长出来的，面朝池子中央。
一动不动。
安静地“注视”着。
队伍片刻绷紧。狼人们低吼着亮出利爪，把伤员围在中间，面向石壁摆出战斗姿态。
但影子没有攻击。
它们只是“站”着。
林烨左手掌的裂痕传来一阵剧烈的悸动。这次不只是渴望，还有别的——一丝极微弱、极遥远、好像跨越了亿万年的……
悲伤。
像失去，像告别，像某种永恒的东西碎掉了，再也拼不回去。
他怔怔地看着那些影子。
影子也“看”着他。
无声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