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纪恒在石室里待了五天。苍玄每天骂他八遍,从“废物”到“蠢货”到“你怎么这么笨”,词汇量丰富得让人怀疑他活了几百万年是不是专门练骂人的。但骂归骂,教的东西确实有用。太清宗的基础功法,比纪恒自己瞎琢磨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同样是修炼,以前他催动那团光像拿扇子扇火,现在像直接往灶膛里添柴,效率翻了三倍不止。这老头真是个碎嘴子
“化元二重了。”纪恒收功,吐出一口气。
苍玄靠在石壁上,斜了他一眼。“才二重,高兴什么?”
“五天升了一重,不慢了。”
“那是你底子太差,前面补得快。到后面你就知道了,一重卡你一年都有可能。”
纪恒懒得跟他争。这老头不泼冷水就不会说话。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从角落拿了块粮,掰了一半递给苍玄。苍玄没接。“我不用吃这个。”
“你什么都不吃,不会饿死吗?”
“我是残魂。吃不吃都这样。”
纪恒把粮塞回自己嘴里,嚼了两口。“那你不吃东西,活着有什么意思?”
苍玄难得地没接话。纪恒也没追问。这老头有时候会说一些很重的话,比如“我等了几百万年就是为了等你”。但更多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像一个死了几百万年的鬼。石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师傅。”纪恒忽然开口。
苍玄没睁眼。“嗯。”
“外面那些人,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手里有那块印。”
“他们怎么知道的?”
“你捡到印的那天,有人感应到了。”苍玄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能感应到天地异动的。你瞒不住他们。”
“他们是谁?”
“一些老家伙。活了很多年的那种。”
“比你活得还久?”
“没我久。但也够久了。”
纪恒等了一会儿,见苍玄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就没再问。这老头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跟挤牙膏似的。
苍茫山以北三百里,一座深山里。
一个老头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一盘棋。白子黑子各占半壁江山,局势胶着。他手里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没落。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洗得发白,但净净。头发全白了,用一木簪别着。脸上皱纹不多,看起来像六七十岁。但他那双眼睛,不太对劲——太安静了。不是平静,是那种看过了太多东西之后的安静。
这老头没有名字。认识他的人都叫他“玄老头”。他是什么来历,没人说得清。只知道他在这座山里住了很久。久到什么程度?山下的村子换了好几茬人,他还在。山上的树长起来又老死,他还在。附近的修士换了一代又一代,他还在。
有人说他是个避世的高人。有人说他是个疯子。也有人说他本不是人。
玄老头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在这座山里就一件事——下棋。自己跟自己下。有时候一局棋能下一整天,有时候能下一个冬天。他也不急,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今天这盘棋,他已经下了三天了。但他没看棋盘。他的目光落在南方的天空,那个方向是苍茫山。
“太清宗……”他喃喃自语,“几百万年了,还以为你们都死净了。”
他放下白子,站起来,走到洞口。远处的山脊在暮色中像一道伤口,天边的云被落烧成了暗红色。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他的袍子猎猎作响。
他想起一个人。一个很久以前的人。那时候他还年轻——当然,是相对年轻。那时候太清宗还在,五帝宗还在,六界之间还没有这么多隔阂。那时候他有一个朋友,太清宗的天帝,姓苍。两个人经常下棋。在山顶下,在云海下,在星空中下。输赢各半,谁也不服谁。
后来,大战来了。界外之民入侵,六界联军抵抗。他的朋友带着太清宗冲在最前面。而他,带着自己的弟子,守另一条战线。
那场大战打了很久。死了很多人。他的弟子也死了。不是战死的,是被人在背后捅了刀子。那是一个藏在暗处的势力,不露脸,不报名号,专偷鸡摸狗的勾当。他们趁乱混军,在关键时刻捅了最狠的刀子。
他那个弟子的尸体被找到的时候,身上的伤口不是界外之民留下的,是本宇宙的功法。有人从背后,一剑穿心。
玄老头查了很久。查到了那个势力的存在,但没查到他们是谁,听谁的,为什么这种事。线索断得一二净,像被人故意抹掉了。
那之后,他就进了这座山,再也没有出去过。
不是躲,是等。他知道,那些人会再出现的。他们做的那些事,不是为了帮界外之民,是为了别的东西。而那个东西,迟早会再冒出来。
玄老头回过神,低头看着手里的棋子。
“太清宗的气息……几百万年没出现了。”他皱了皱眉,“难道是他?不可能。那个老东西应该早就死了。肉身都没了,拿什么活?”
他摇了摇头。不管那个捡到印的小子是谁教出来的,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太清宗还有人活着。而太清宗的人一旦出现,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也会跟着出现。
“几百万年了。”玄老头把棋子扔回罐子里,“也该动动了。”
他把棋盘收起来,棋子哗啦啦落进罐子里,声音清脆。他拿起竹杖,走出洞口。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的白发往后飘。他没有用任何术法遮挡,就让风吹着。这种真实的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
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不是往苍茫山的方向,是往另一个方向。他要去一个地方,拿一样东西。那东西,他藏了几百万年,从来没动过。现在,该动一动了。
石室里。
“那个老东西要出来了?”苍玄忽然睁开眼睛。
“谁?”纪恒正在啃粮。
“玄老头。”
“就是你说的那个老怪物?”
“嗯。”苍玄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担心,“他几百万年没出过那座山了。”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或者一件事。”苍玄说,“他有一个弟子,在大战中被人害死了。不是界外之民的,是本宇宙的人。他从那以后就一直在找那个人、那股势力。”
纪恒愣了一下。“他查到了吗?”
“没有。那股势力藏得很深。几百万年了,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是谁,背后是谁。”
“那你也不知道?”
苍玄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一点。但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会死。”
纪恒没再问了。他发现自己最近经常听到这句话——“知道了会死”“说了活不长”。这个世界上的秘密,比他想的要多得多。
“那个玄老头,跟你什么关系?”纪恒问。
苍玄沉默了很久。久到纪恒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朋友。”苍玄最终说,“以前很好的朋友。”
“以前?”
“后来大战了。死了很多人。他弟子死了,我肉身没了。大家各忙各的,就没怎么联系了。”
“他不知道你还活着?”
“不知道。”苍玄说,“他以为我死了。所有人以为我死了。”
纪恒看着苍玄那张白得透明的脸,忽然觉得这老头也挺惨的。活了几百万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你不想见他?”
“想。”苍玄说,“但不是现在。现在见了,他会有很多问题。那些问题我答不了,答了会害死你。”
纪恒没说话。
“等我再恢复一些。”苍玄说,“等我有一天能自己站起来了,我会去找他。”
又过了两天。
纪恒在石室外面的空地上练箭。苍玄教了他一套太清宗的入门箭法,不是光靠蛮力射,是把元力灌注到箭上,射出去之后能稍微拐个弯。纪恒练了一上午,十箭里能有三箭拐弯。
“废物。”苍玄靠在洞口,又开始骂了,“十箭只有三箭拐弯,你射的是箭还是木头?”
“你行你来?”
“我要是有肉身,射给你看。”
“你现在说什么都行。”
苍玄正要回嘴,忽然停住了。他看向远处,脸色变了。
“有人来了。”
纪恒立刻拉弓搭箭。“多少人?”
“一个。”
“一个你怕什么?”
“那个人不一样。”苍玄说,“收弓。别射。也别看我。”
他转身进了石室,闪到最里面的角落。纪恒没见过他这么紧张。平时这老头天不怕地不怕,骂人跟喝水似的。现在跟见了鬼一样。
纪恒把弓放下,站在空地上。远处山道上,走来一个人。
灰白道袍,白发,手里拿着一竹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平地上,不管脚下的路有多坑洼。他走到石室前面,停下来。
他看着纪恒。纪恒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太清宗的功法。”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谁教你的?”
纪恒心里一跳。他想起苍玄的话——什么都别说。
“没人教我。我自己在遗迹里找到的。”
“遗迹?”老头盯着他的眼睛,“哪个遗迹?”
“苍茫山北边,一个山洞里。有壁画,有功法。”
老头没说话。他盯着纪恒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像一把刀子,恨不得把纪恒的脑子切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你身上的太清宗气息,不是遗迹里捡到功法能解释的。”他说,“那是正宗的太清心法。能传这种功法的,在太清宗至少是长老级别。”
纪恒没接话。
“不过这些跟我没关系。”老头摆了摆手,“太清宗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
他走到石桌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副棋盘,摆在桌上。纪恒这才注意到,他那竹杖是中空的,棋盘和棋子都藏在里面。
“会下棋吗?”他问。
“不会。”
“学。”
“现在?”
“现在。”老头坐下来,抬头看着纪恒,“我教你的东西,你那个师傅教不了。”
“我没师傅。”
老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行。你没师傅。”
他把黑子推到纪恒面前。“随便放。”
纪恒犹豫了一下,坐下了。他盯着棋盘看了半天,不知道从哪下手。
“你那个朋友,他以前也喜欢下棋。”老头忽然说。
纪恒心里一紧。“什么朋友?”
“你不知道就算了。”老头没看他,自顾自地摆棋子,“他活得太久了,认识的人太多,不是每个人都记得。”
纪恒没接话。他不知道老头说的“朋友”是不是苍玄。他不敢问。
“他是太清宗的人。”老头又说,“地位很高。脾气很差。嘴臭。但心眼不坏。”
纪恒心里咯噔一下。这说的不就是苍玄吗?但他脸上没露出来,低着头看棋盘。
“后来大战了。他死了。”老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落下一枚白子,声音清脆。
“走吧,下棋。不说这些了。”
纪恒拿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正中间。老头愣了一下。“为什么放这儿?”
“你说随便放的。”
“放中间也不是不行。但一般不这么放。”
“那你不说清楚。”
老头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纪恒觉得,这个老头笑起来比他师傅好看。至少嘴里没骂人。
“你跟他年轻时候挺像的。”老头说,“都这么倔。”
纪恒没敢接话。他知道老头说的“他”是谁。但他什么都不能说。
两个人下了一局棋。纪恒输得很惨,从头到尾没赢过一个子。老头也没留情面,该怎么怎么,一点都不带让的。
“下棋跟打仗一样。”老头收棋子的时候说,“输了就是输了,没人因为你弱就让你。”
纪恒点了点头。
老头站起来,把棋盘收进竹杖里。
“纪恒。”
“嗯?”
“你身上的太清宗功法,藏好。别让人看出来。看出来了,你活不过今年。”
他转身走了。灰白道袍,白发,竹杖。走得不快,但很快消失在山林里。
纪恒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枚黑子。苍玄从石室里走出来,脸色很不好看。
“他都说什么了?”
“他问是谁教的我。我说遗迹里捡的。”纪恒顿了一下,“他还说,他有一个朋友,是太清宗的人。说他嘴臭,脾气差,但心眼不坏。”
苍玄沉默了。
“他说那个人死了。”纪恒看着苍玄,“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苍玄没说话。他转过身,走进石室。纪恒跟进去,看见他坐在蒲团上,低着头。那个平时骂人跟喝水似的老头,现在一句话都不说。
“师傅。”纪恒叫他。
苍玄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纪恒觉得,那里面多了一些什么东西。湿湿的,但没落下来。
“几百万年了。”苍玄说,“他还记得。”
纪恒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那枚黑子放在石桌上。
“下次他来,我陪你下。”苍玄说。
“你不是说不让他知道你还活着吗?”
“不下棋。就看着。”苍玄说,“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石室里安静下来。阵法运转的嗡嗡声,像一首很老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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