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恒在竹林里又待了三天。不是不想出去,是姜晚不让。“你现在出去,就是给那些悬赏你的人送菜。灵界不比凡尘,这里的修士最低都是化元境,真我境满街走,涅槃境的都不稀罕。你一个化元五重,出去就是找死。”
纪恒不傻,他知道姜晚说得对。但这三天他没闲着,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云烟步,练箭法,练刀法。姜晚有时候会指点他几招,不多,但每一招都管用。她的风格跟苍玄不一样——苍玄是骂人式教学,“废物”“蠢货”“你是不是猪”,但他自己也不想做一个混子。姜晚不骂人,她只说一遍,你做不做得到是你的事。让事教人,而不是人教人
“你师傅教你的身法不错,但太保守了。”姜晚靠在竹门上,看着纪恒在竹林里跑来跑去,“云烟步是太清宗的入门身法,中规中矩,不容易出错,但也出不了彩。你要想在灵界活下来,光靠这个不够。”
“那怎么办?”
“学别的。但不能现在学。”姜晚说,“你现在基都没打牢,学多了反而杂。先把云烟步练到骨子里,练到闭着眼睛都能跑,再考虑学别的。”
今天下午,姜晚出去了,说去打听消息。纪恒一个人在竹林里练箭,练到第三轮的时候,忽然听见远处有动静。不是姜晚的脚步声——他认得姜晚的脚步,轻、稳、有节奏。这个脚步不一样,重、急,像是有人在跑,慌不择路的那种。
纪恒蹲下来,把箭搭上。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从竹林里窜出来,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往他这个方向跑。那人看见了纪恒,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救……救我……”那人伸出手,手指断了两,血糊了一手。
纪恒没动。他盯着那人——灰袍,腰牌,天剑宗的。凡尘天剑宗的人,怎么会出现在灵界?
“你是谁?”纪恒没放下弓。
“天剑宗……外门弟子……我不是来抓你的……是逃命……”
“逃什么命?”
“妖兽……好多妖兽……”那人话没说完,身后的竹林哗地一声倒了一大片。一只巨型的黑色蜥蜴从竹林里冲出来,体长超过三丈,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嘴里流着黏液。纪恒没见过这种东西,但他能感觉到——很强。比他在凡尘遇到的那些妖兽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那蜥蜴一口咬住那个天剑宗弟子,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咬成了两截。纪恒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不是吓的,是那玩意现在就对着他。
他没跑。跑不掉,这玩意的速度比他快。他也没放箭,骨刺箭对这厚厚的鳞甲没用。他握住了刀。一把破刀,凡尘货色,砍妖兽连皮都砍不破。但纪恒没别的了。
蜥蜴的脑袋低下来,两只绿色的眼睛盯着他。纪恒盯着它的眼睛,一动没动。他在等。等它扑过来。距离太远了,现在跑还来得及。
但他没跑。他想起姜晚说的话——“修真界就是你死我活,你不别人,别人也会你。”这话对妖兽也一样。
蜥蜴扑过来了。纪恒没往后跑,而是往侧边一滚。云烟步。这是他练了无数遍的动作。蜥蜴的嘴咬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咬了一嘴泥。纪恒已经转到它侧面,一刀捅进它的脖子。鳞甲太厚,刀尖只进去不到一寸,卡住了。蜥蜴吃痛,猛地甩头,纪恒被甩飞出去,撞在一竹子上,咔嚓一声,竹子断了,后背辣的疼。
但他没松手。刀还卡在蜥蜴脖子上。他爬起来,冲过去,抓住刀柄,整个人挂上去,用自己的重量往下压。刀又往里面进去了一截。蜥蜴疯了一样甩动身体,纪恒被甩来甩去,像一块挂在牛尾巴上的破布,但他死死握着刀柄不放。
他感觉到蜥蜴的血喷在他手上,热的,很腥。蜥蜴开始乏力了,甩动的幅度越来越小。又过了一会儿,它轰然倒下,砸在地上,震得地面都颤了一下。
纪恒从它身上滚下来,躺在血泊里喘气。浑身都疼,右手虎口裂开了,左胳膊又伤了,后脑勺撞了个包。他躺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站起来。那只蜥蜴已经死透了,眼睛还睁着,绿色的瞳孔逐渐变灰。
“妈的。”纪恒骂了一句。
他把刀从蜥蜴脖子上,刀已经卷刃了,不能用了。他蹲下来,看了看蜥蜴的尸体。这玩意身上值钱的东西不少——鳞甲能做护甲,牙齿能做武器,血能入药。但他一个人拿不动这么多东西,而且血腥味太重,会引来更多妖兽。
纪恒只割了几片鳞甲,掰了两颗牙齿,把刀别回腰间,转身走了。走出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蜥蜴的尸体躺在竹林里,已经开始有秃鹫在头顶盘旋了。
“这地方不能待了。”纪恒加快脚步。他还没走回竹屋,就闻到了血腥味。更多的血腥味,不是一只妖兽能流出来的。
他跑起来。跑到竹屋前面,他停下来了。竹屋塌了。不是被妖兽撞塌的,是被术法轰塌的。地上有血迹,有人,有妖兽。死了三个修士,七八只蜥蜴。姜晚站在废墟中间,浑身是血,手里的剑还在滴血。不是她的血,是妖兽的。
“你回来了?”她看了纪恒一眼,“活着就行。”
“怎么回事?”
“有人把妖兽群引过来了。”姜晚说,“故意的。”
“谁?”
“不知道。但跟悬赏你那批人,应该是同一伙。”姜晚把剑收了,“这里不能住了。走。”
“去哪?”
“星月宗。”
纪恒跟着姜晚出了竹林。走了没多远,他停下来了。“姜晚。”
“嗯。”
“你刚才说,有人把妖兽群引过来的。意思是不是,那些人知道我在你这里?”
“是。”
“那他们也知道你是谁?”
“是。”
“那你的宗门……”
“没事。”姜晚的语气很平静,“星月宗没那么好欺负。”
但纪恒注意到,她握着剑的手,比平时紧了一些。
星月宗在天璇城以北,一座很高的山上。山不算陡,但路很长,走上去要一个多时辰。姜晚带他走的不是正门,是一条很窄的小路,两边全是竹子,跟竹林那儿的差不多。
“星月宗人不多,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你到了之后,别乱说话,别乱走。”姜晚边走边说,“有些人看着和善,背地里捅刀子。有些人看着凶,但心眼不坏。你得分清。”
“我怎么分?”
“用眼睛看。用脑子想。”姜晚说,“分不清就先闭嘴。没人把你当哑巴。”
纪恒跟着她走到山顶。星月宗不大,几座院子,几间竹屋,连围墙都没有。跟凡尘那些金碧辉煌的宗门比起来,寒酸得不像话。但纪恒注意到一件事——这里的灵气比山下浓了好几倍。不是自然形成的,是阵法。有人在整座山上布了一个巨大的聚灵阵,把手笔很大。
“星月宗的祖师是天域下来的。”姜晚说,“她选这个地方,就是因为这里灵脉好。”
“你祖师为什么从天域下来?”
“为了躲人。”
“躲谁?”
“以后你会知道的。”
纪恒没再问了。姜晚把他带到一处偏院,推开门。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正对着后山,能看到远处的云海。
“你先住这儿。明天我带你去见宗主。”姜晚说,“今晚别乱跑,早点睡。明天可能会有麻烦。”
“什么麻烦?”
“你的身份。太清宗传人,天地道印持有者。”姜晚看着他,“星月宗虽然人少,但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会欢迎你,有人会赶你走,也有人会想把你卖了换悬赏。”
纪恒苦笑了一下。“我就不能消停几天?”
“能。”姜晚说,“等你死了,就能了。”
她走了。纪恒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云海。天快黑了,云海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很好看。但纪恒没心思看景。他在想一件事——那个悬赏他的人,到底是谁?凡尘、灵界,都有他的人。他就像一张大网,从天上撒下来,罩住了所有人。
“师傅。”纪恒低声说,“你在就好了。你至少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没人回答。风从云海上吹过来,把他的衣角掀起来。他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床是竹床,硬邦邦的,比凡尘的石床舒服点有限。纪恒躺下来,把印贴在口,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修炼,打架,活着。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灵界的月亮比凡尘的大,亮得有些刺眼。纪恒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
他又做梦了。梦里,苍玄站在一座很高的塔上,穿着黑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转过身来,看着纪恒,嘴角动了动。纪恒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听清楚。然后他醒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纪恒坐起来,揉了揉脸。他想起苍玄在梦里说的那句话——不是听不清,是想不起来了。每次梦见他,醒来就忘,只记得他站在那里,看着他。
“行吧。”纪恒站起来,把印收好,“忘就忘吧。反正你活着就行。”
他推开门,院子里阳光很好。姜晚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
“走吧。宗主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