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纪恒觉得自己今天狗命难保。
不是他想太多,是他已经在悬崖上挂了三秒钟了——不对,是正在往下掉。
事情是这样的:他进山打猎,饿了两天肚子,腿都是软的。走到半山腰,踩到一块松了的石头。那石头他踩了八百遍,从来没出过事。偏偏这次它往外一翻,连泥带土,纪恒整个人就飞出去了。
“——”
风声灌进耳朵,崖壁哗哗往天上跑。他伸手乱抓,指甲都扣断了,什么都没抓到。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娘坟头没人烧纸了。
然后他摔进了水里。
水凉得跟刀子似的,四面八方全是黑的。他喝了好几口,手脚乱蹬,好一阵才冒出头来,扒住一块石头,趴那儿喘得跟条死狗一样。
命真硬。
纪恒趴在石头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坐起来。左胳膊抬不起来了,后脑勺辣的,伸手一摸,一手血。
“今天又活了一天。”他自言自语,“算赚的。”
他抬头看了看。四面全是崖壁,就头顶一条天缝,跟坐井观天那只蛤蟆似的。他掉进了一个山肚子里的深水潭。从那个高度摔下来,没摔石头上,摔水里了。这运气说好吧,摔下来了;说不好吧,没死。
纪恒检查了一轮。左胳膊没断,就是伤了筋。后脑勺的口子不深,血快凝了。后背青了一大块,但骨头应该没事。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腿也好使。
“行,没死就行。”
他蹲下来想洗把脸。一低头,看见水底下有光。
很弱的光,白蒙蒙的,像月亮照在水底。但在黑乎乎的水潭里,那叫一个扎眼。
纪恒盯着看了几秒,伸手下去捞。水不深,到他腰。手指碰到潭底一块挺平整的石头——不对,不是石头,是别的东西。
他捞上来。
是一块印。巴掌大,四四方方,颜色像那种放了很久的骨头,不白不黄。摸上去不凉,是温的。温的,你懂吗?跟活人似的。
正面刻着一个字。纪恒认的字不多,娘活着的时候教过他一些,够看个告示、记个数。但这个字他没见过,压就不像是人能写出来的。可邪门的是,他盯着它看了几秒,脑子里自己蹦出来一个意思——“道印”。
这个字就是“道”。
“道个屁。”纪恒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光溜溜的,跟镜子似的,照出他的脸——脏的,额头上有血,眼神有点发木。
他把印攥手里,站了一会儿。天已经黑了,头顶那一线天露出几颗星星。
“这玩意能换几碗粥?”他自言自语。
印没理他。
纪恒把印塞进怀里,抬头找路。崖壁上有条裂缝,勉强能爬。他用右手扒着石头,一点一点往上蹭。爬了快一个时辰才翻上山道,一屁股坐下来,又掏出那块印。还是那样,温温的,不说话。
他把印贴在掌心里。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热流从印里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上窜。那热流窜到哪,哪的伤就不疼了。
纪恒一愣。抬了抬左胳膊,不疼了。摸了摸后脑勺,口子也没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印,“你的?”
印还是没说话。
但他的丹田亮了。
纪恒知道丹田是啥。镇上测灵那回,那个穿白袍的先生拿个破石头在他身上滚了一圈,然后翻了个白眼说:“五行杂灵,万古废材。丹田是死的。”那口气,跟说他活着浪费粮食似的。
可现在,他那个“死”了的丹田,亮了。很弱的一团光,跟绿豆那么大。但它亮了,在肚子里跟个小灯泡似的。
“凝气?”纪恒自己都惊了,“真的假的?”
他现在的感觉是这样的——就像你在路上走着走着,天上掉下来一块砖,差点砸死你。结果你捡起来一看,是块金砖。
纪恒在山道上坐了很久。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落了一肩膀。
他拍了拍雪,把印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站起来往下山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顶。黑漆漆的,啥也没有。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天快亮的时候,纪恒到了村东头。娘的坟在一个小土包上,没有碑,只有一块他搬过去的石头。他蹲下来,把印掏出来,放在石头旁边。
“娘,我捡了个东西。”他说,“不知道是啥。但有了它,我以后应该不用饿肚子了。”
他蹲到天亮了才走。
回去路上碰见王婶,端着一碗红薯粥。
“恒儿!你一晚上死哪去了!”
“进山了。”纪恒接过粥碗,“王婶,这粥你端回去,我不——”
“不你个鬼!”王婶直接塞他手里,“快喝!趁热!”
纪恒没再客气,蹲路边把一碗粥灌了下去。碗底都舔净了。
“王婶,以后我还你。”
“还啥还,一碗粥的事。”
纪恒笑了笑,心里记着。在这世上,对他好的人不多,王婶算一个。以后有能力了,得还。
他回到破庙,靠着墙坐下,把印掏出来放手里。阳光从墙缝里照进来,落在印上,那个“道”字亮了一下。
丹田里的那团光,也壮了那么一丁点。
“行。”他把印攥紧,“那就从今天开始。”
他不知道的是——
从这一刻起,凡尘大陆最强的七个宗门,同时收到了一条密令。密令只有一句话:找到那个人,不论死活。
没有人知道密令是谁发的。但收到密令的七个掌门,全都在第一时间派出了门下最强的弟子。
他们也不知道。这条密令的真正源头,是一个叫“冥渊”的地方。一个从远古潜伏至今的神秘势力。他们的触角从天上一直伸到地下,在各个世界安了无数眼线。他们和宇宙之外的敌人有勾结,专门搞破坏、挑拨离间、制造对立。他们找了这块印几百万年。
现在,印出现了。在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山村少年手里。
而那个少年,正躺在破庙里,盯着肚子里那团绿豆大的光,琢磨着明天去哪搞点吃的。
苍茫山往北三百里,一座深山中。
一个闭目打坐的老道士睁开了眼睛。他皱了皱眉,掐指算了算,没算出来。他想了想,没有动。也许是错觉。
他不知道的是,这不是错觉。他算不出来,是有人在上面盖了一层东西,故意不让人算到。
凡尘大陆最高处的云端之上,一座悬浮在万丈高空的黑色宫殿里,一个戴着面具的人正在喝茶。他手中的茶杯突然裂了一道缝。茶水流出来,浸湿了他的手指。
他低头看着那道裂缝,一动不动。
“找到了?”
面具下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听不出是男是女。
“等了这么久。”他说,“通知所有人。活的要,死的也要。印必须拿到。”
他放下碎茶杯,转过身,走进黑暗里。身后,裂缝的茶水顺着桌沿滴下去,一滴,两滴,三滴。
滴在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纪恒翻了个身。
破庙的墙塌了一角,夜风灌进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把印贴紧了口,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把那堵墙堵上,不然要冻死。
然后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老头在骂他:“废物!凝气一重就满足了?你这点出息!”
纪恒在梦里怼回去:“你谁啊你?”
老头气得胡子直翘:“我是你师傅!等我醒过来,有你好受的!”
纪恒说:“你先把名字告诉我啊!”
老头消失了。
纪恒醒了。
他躺了一会儿,觉得这梦做得莫名其妙。
“师傅?我哪来的师傅。”他嘟囔了一句,翻个身继续睡。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破庙门口。
一个虚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人影站在月光里,低头看着躺在稻草堆上的少年。他浑身透明,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但他的眼神很认真,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废物。”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骂人的意思,倒像是在叫一个昵称。
然后他散了。
像雾一样,散了。
纪恒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把印贴紧了口,在梦里嘀咕了一句:明天得搞点肉吃。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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