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礼雾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久到她的腿麻了,久到客厅里的冰箱停了又响,响了又停。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怎么洗漱、怎么躺到床上的。记忆是断的,像一段被剪掉的胶片,中间全是空白。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涸的河流。她刚搬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房东说没事,是老房子沉降,不会塌。她信了。她不得不信。
窗外的车声渐渐少了,楼下那盏坏掉的路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道移动的白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宗淮雪。
他在楼道里的样子。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歪着,头发乱了,眼睛里有血丝。他靠在墙上,叼着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照着他的脸。他看起来那么累,那么倦,像是开了一整夜的车,像是忍了一整年的东西终于忍不住了。
他说“回来了”的时候,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说“你早点休息”的时候,表情淡得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收回去了。
礼雾睁开眼,翻了个身。
睡不着。
她又翻了个身。
还是睡不着。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蜷缩成一团。黑暗中,她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回走,像一条逆流的河,穿过七年,回到那个小县城,回到那棵老槐树下,回到十八岁的夏天。
那时候的宗淮雪,不是现在这样的。
那时候他十六岁,刚到小县城,跟着养父母住在福利院隔壁的巷子里。他瘦,高,不爱说话,站在人群里像一棵孤零零的树。礼雾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福利院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低着头看。
她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是数学竞赛的题集。
“你也做这个?”她问。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什么都没看。但他点了头。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后来她才知道,他刚从市里转学过来,比她低一届。成绩很好,但数学是短板。她那时候高三,数学是强项,老院长说她可以去给那个隔壁的小孩补补课。她就去了。
每个周末,她坐在老槐树下面,他坐在她对面。她给他讲题,他听。他很少说话,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但礼雾知道他在听,因为他的眼睛会跟着她的笔尖走,从题目到草稿纸,从草稿纸到她的脸。
他的眼睛很好看。不是现在这种淬了冰的冷,是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像山涧里的水,凉但净。他看人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到你会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没有别的东西值得他看。
“听懂了吗?”她问。
他看着她,睫毛微微垂了一下。“懂了。”
“那你做一遍给我看。”
他接过笔,低头做题。他写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在描红。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后来她才知道是被美工刀划的。
她偷偷看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撞上了她的目光。
她没有躲。他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在老槐树的阴影里,在知了的叫声里,在夏天黏糊糊的风里。
“看什么?”他问。
“看你做题。”她说。
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低下头,继续写。
礼雾看着他的耳朵尖,嘴角弯了一下。
那时候的宗淮雪,会脸红。
夏天的福利院总是很热闹。孩子们放暑假,整天在院子里疯跑,追蝴蝶,踢毽子,跳房子。礼雾是孩子王,走到哪里都被围着。宗淮雪不喜欢热闹,但每次她来,他都跟着。
他跟在后面,不说话,不参与,只是跟着。
小禾那时候才三岁,刚被送到福利院,整天哭。礼雾抱着她哄,哄不好,急得满头汗。
宗淮雪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小禾面前。
小禾愣了一下,不哭了,伸手去拿糖。
“叫哥哥。”宗淮雪说。
小禾含着糖,口齿不清地叫了一声“得得”。
宗淮雪点了一下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礼雾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做到了”的、很淡的得意。
“你还会哄小孩?”礼雾问他。
“不会。”
“那你怎么知道给她糖?”
“你之前说的。你说她哭的时候给糖就不哭了。”
礼雾愣了一下。她之前说过这句话,在院子里,跟老院长说的,声音不大。她以为没人听到。
他听到了。
她看着他,他没有看她,蹲在地上,正跟小禾大眼瞪小眼。三岁的小孩盯着他看,他也盯着三岁的小孩看,谁也不让谁。
最后还是小禾先笑了,张开手臂要抱抱。宗淮雪僵了一下,伸出手,把小禾抱起来,姿势很僵硬,像抱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礼雾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别笑。”他说。
“我没笑。”
“你在笑。”
“我没有。”
他看了她一眼,耳朵尖又红了。
那时候的宗淮雪,耳朵会红。
后来他给她讲题的时候,她开始走神。不是故意的,是控制不住。他低头写字的时候,睫毛会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睫毛很长,长到可以在上面放一火柴——老院长说的,她不信,有一天趁他睡着了偷偷试了一下,真的可以。
他忽然醒了,睁开眼,看到她举着一火柴放在他睫毛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礼雾把火柴扔了。“有蚊子。”
宗淮雪看着那被扔掉的火柴,沉默了两秒。
“蚊子会用火柴?”
“这只蚊子比较高级。”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好看。
礼雾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但他没有说什么,重新闭上眼,继续睡。他的睫毛又垂下来了,微微颤着,像蝴蝶的翅膀。
她没有再试。但她看了很久。
那些夏天的记忆像碎片一样涌上来,一片一片,拼不成完整的画面,但每一片都在发光。
礼雾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枕头湿了一块。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眼泪。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二分。
她闭上眼,脑子里还是宗淮雪。十八岁的宗淮雪,在老槐树下低头写字的样子。衬衫领口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锁骨。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浅棕色。
他那时候会笑。很少,但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一下,很浅,但你能看到冰面下面有水流。
现在的他不会了。
现在的他坐在云锦阁的包厢里,靠在沙发上,手指捏着酒杯,表情淡得像什么都没有。旁边坐着穿红裙子的女人,他看都不看一眼。
他叫她的名字。“礼雾。”低低沉沉的,像什么东西落进了水里。
他站在她家门口,叼着烟,眼睛里有血丝,说“你早点休息”。
礼雾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等在她家门口。不知道他为什么看她的时候,眼睛里像是有一团被压了很久的火。
她想知道。又怕知道。
窗外的天开始发白了。
礼雾还是没有睡着。
……
天亮的时候,礼雾终于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闹钟响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懵的,像是被人从水底捞上来的,脑子里全是浑浊的雾气。她伸手摸到手机,关掉闹钟,在床上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
头很重。眼睛很酸。嘴唇是的。
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分。
昨晚的记忆像水一样涌回来。楼道,感应灯,宗淮雪靠在墙上,叼着烟,眼睛里有血丝。他站在她家门口,黑衬衫皱巴巴的,领带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头发乱了,整个人像是从什么地方挣脱出来的。
他说“回来了”的时候,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说“你早点休息”的时候,表情淡得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收回去了。
礼雾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
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门口的地上。烟头已经没了,不知道是他走的时候带走了,还是被风吹走了。墙面上有一小片黑色的痕迹,嵌在水泥里,像一个小小的句号。
她看了一眼,没有碰。
拎着包,锁了门,下楼。
楼道里的感应灯还是那样,时灵时不灵的。她踩了两脚,第一盏亮了,走到二楼,第二盏亮了。
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他站在这里的画面。靠在墙上,一条腿曲着,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照着他的脸。他看起来那么累,那么倦,像是撑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
她继续往下走。
推开一楼的门,阳光涌进来。
秋天的早晨,天很蓝,风很凉。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垃圾桶旁边堆着快递纸箱,那盏坏掉的路灯在白天看起来只是一普通的铁杆。
然后她看到了宗淮雪。
他站在路边,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
黑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整个人像一柄收进鞘里的刀。衬衫是净的,没有皱,领口挺括,袖口扣着。头发也打理过了,不像昨晚那样乱。但他看起来还是没有休息好,眼下有淡淡的青灰色,眉宇间压着一层倦意。
他手里没有咖啡,没有手机,什么都没有。就那样靠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礼雾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站直了身体。
“上车。”
不是“礼助理”,不是“礼雾”。是“上车”。两个字,简洁,直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礼雾站在楼道门口,手里拎着包,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身上,黑色的衬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身后的黑色轿车引擎盖上有露水的痕迹——他在这里停了很久了。
“宗总,不用了,我自己——”
“上车。”
他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沉。
礼雾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车的方向,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也去东城。”他说。
礼雾顿了一下。
东城。公司也在东城。他说的是顺路。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顺路。她不知道他昨晚是不是就睡在车里。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大早就等在她楼下。
但她没有再拒绝。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很净。皮质座椅,淡淡的皮革味,还有他身上那种很淡的香水味。
宗淮雪上了车,发动引擎。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表情很淡。从侧面看,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礼雾系好安全带,把包放在腿上。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
车开出了小区,拐上主路。临江的早晨车不多,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礼雾看着窗外。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你昨晚为什么来我家?你在楼道里等了多久?你晚上睡在哪里?你今天为什么来接我?
但这些问题她一个都问不出口。
因为她没有立场问。他是她的老板。她是他的下属。他们之间的关系,目前就是这个。
“昨晚喝了多少?”宗淮雪忽然开口。
礼雾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还在前方。
“两杯。”她说。
“红的白的?”
“红的。”
宗淮雪没有再问。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
礼雾又转过头看窗外。
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的伞,”她说,“还在我工位旁边。”
宗淮雪没有回答。
车里安静了几秒。
“不用还了。”他说。
礼雾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又松开了。
车继续开。
礼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指甲还是剪得很短,净净的,没有涂任何颜色。
她忽然想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