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天一早,礼雾到公司的时候,走廊里还很安静。
她习惯提前到。早上的办公室没有人,咖啡机不用排队,电梯不用等,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半个小时,把一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一遍。
她把包放下,去茶水间接了一杯热水,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宗淮雪。
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礼雾的手指顿了一下。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在那个点还没睡。
邮件内容很简单:一份修改过的计划书,附了几条批注,让她重新整理后发给各部门。
没有“请”,没有“谢谢”。净净的命令。
礼雾把邮件往下拉,看到批注里有一行字,不是关于的。
“周三会议资料里的数据分析部分,做得不错。”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做得不错。”四个字。宗淮雪说的。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然后她把它压下去了。她把邮件关掉,打开计划书,开始整理。
上午九点,公司热闹起来。
林知意端着一杯咖啡路过礼雾的工位,探头看了一眼。
“你今天来这么早?”
“每天都这么早。”
“那你怎么看起来没睡好?”
礼雾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有吗?”
“黑眼圈。遮瑕没盖住。”
礼雾没说话。她昨晚确实没睡好。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一直在想今天下午的会议。两米的距离。她会坐在他旁边,他会坐在主位上。她会闻到他的香水味,会看到他手指上那道疤,会听到他声音低低沉沉地叫别人名字。
她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凌晨两点多才睡着。
两点十七分。她睡着前最后一秒看了一眼手机。宗淮雪的邮件就是那个点发的。
他在她睡不着的时候,也醒着。
礼雾把这个念头掐掉了。不要自作多情。他是总裁,凌晨加班很正常。跟她没有关系。
下午两点,会议室。
礼雾提前十五分钟到,把资料摆好,投影仪调试好,矿泉水拧松了瓶盖。她做事一向细致,今天格外细致。因为今天她会坐在他旁边。
两点整,门推开了。
宗淮雪走进来。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
他看起来很累。眉眼间压着一层倦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耐什么。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步伐很稳。他走路的样子永远是这样,不急不慢,像什么都尽在掌握。
宗淮雪走到主位坐下。礼雾的位置在他右手边,隔了一个座位。她把资料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
凉的。
他的手很凉。
礼雾的手指缩了一下。宗淮雪没有反应,翻开资料,开始看。
会议开始了。
今天讨论的是落地方案。市场部、运营部、财务部的人轮流发言,宗淮雪偶尔问几个问题,大多数时间在听。
他听人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习惯——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说话的人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看不出他是赞同还是反对,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的脸是一张完美的面具。
但礼雾注意到,他翻资料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一点。他端起水杯喝水的频率比昨天高了一点。他拇指在虎口上画圈的动作,比昨天多了一点。
他的眉头一直微微皱着,像有一弦绷得太紧,松不下来。
礼雾把一杯新水放到他手边,把原来的空杯子拿走。动作很轻,没有说话。
宗淮雪的目光从资料上移开,看了那杯水一眼,然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什么都没看。
但礼雾在那一眼里看到了一点东西。不是感谢,不是惊讶,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松动。像冰面上裂开一条缝,很快又冻上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会议进行到一半,运营部的人提了一个方案。礼雾听出了问题。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她只是助理,做记录就够了。不需要在会上发言。
但她想起昨天宗淮雪在茶水间说的话。“你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她看了一眼宗淮雪。他没有看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眉头还是皱着,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
“运营部的方案,预算部分有一个漏洞。”礼雾开口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她。
礼雾的声音很稳。“第三页的成本核算里,没有计入物流费用。物流费用占这个总成本的百分之十二到百分之十五,如果不算进去,预算会被低估百分之十五左右。”
运营部的人愣了一下,低头翻资料,翻了十几秒,脸白了。
“确实……漏了。”
会议室又安静了。
宗淮雪抬起头,看着礼雾。
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停住了——拇指不再画圈,而是按在虎口上,微微用力。
“继续。”他说。
这句话是对礼雾说的。
礼雾点了一下头,继续说下去。她指出了方案里的另外两个问题,每个问题都有数据支撑,每个建议都有可行性分析。她说话的时候不看宗淮雪,只看资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她说完了。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宗淮雪没有评价。他转过头,看向运营部的人。
“方案重做。周五之前交上来。”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冷淡。
“是。”
会议继续。礼雾低下头做记录,心跳才开始加速。她的手心全是汗。
会议结束后,所有人陆续往外走。礼雾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礼助理。”
她顿住。
宗淮雪坐在主位上没动。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眉头还是皱着,但比刚才松了一点。他看起来真的很累,累到懒得装。
“你刚才说的第三点,关于风险评估的部分,回去写一个详细的报告,明天发给我。”
“好的。”
礼雾等着他继续说。他没有说。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还有事吗?”礼雾问。
宗淮雪沉默了两秒。
“没有。”
礼雾转身走了。
她走出会议室,在走廊上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然后回了工位。
宗淮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没有动。
他看着门口的方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
她说得对。运营部的方案有问题,他早就看出来了。他在等别人指出来。市场部的人没看出来,财务部的人没看出来,运营部的人自己也没看出来。
她看出来了。
她不仅看出来了,还敢说。
宗淮雪低下头,看着手边那杯水。她放的。她看到他的水杯空了,就换了一杯新的。没有问他需不需要,没有说“宗总您的水”,什么都没说,只是换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
七年前她也是这样。他打球回来,桌上会多一瓶水。他熬夜看书,桌上会多一杯热牛。她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把东西放在那里,然后走开。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他把杯子放下,拿起桌上的资料,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上,他经过行政部的工位区。
礼雾正坐在电脑前打字,没有看到他。她的侧脸在屏幕的光线下显得很白,睫毛微微垂着,嘴唇轻轻抿着。她打字很快,手指在键盘上飞一样地跳。
宗淮雪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会议室里那种冷淡的、无懈可击的表情,而是一种很沉的、压了很久的东西。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他又变成了那个矜贵的、疏离的、没有人能看透的宗淮雪。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礼雾今天早上提交的行程表。他翻开看了一眼,周三下午的会议安排已经按照他的要求调整好了。两个会议之间留了二十五分钟,标注了“换会议室+预留缓冲时间”。
她在每一处细节上都做到了最好。
宗淮雪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眉头还是皱着,松不开。
脑子里全是她的声音。
“预算会被低估百分之十五左右。”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她在看资料,在看她自己整理的数据。她没有邀功,没有表现,只是在陈述事实。
宗淮雪睁开眼,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礼雾的微信头像。那只白色的小猫。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