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协调的工作比礼雾预想的更忙。
周一晚上,她加班到九点。周二晚上,八点半。周三晚上,快十点才走。
她不在的时候,工位上的绿萝没人浇水,叶子有点蔫了。礼雾给绿萝浇了水,又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工位上把当天的工作收尾。
三个部门的进度汇总发到宗淮雪邮箱,时间是九点四十七分。
三分钟后,邮件显示“已读”。
礼雾盯着那个“已读”看了两秒,关掉了页面。
她不知道的是,宗淮雪每天晚上都会在她发完邮件之后才离开公司。她的邮件是九点四十七分发的,他是九点五十二分走的。五分钟,够他看完她的汇总,再在办公室里坐一会儿。
周四下午,礼雾在走廊上遇到了运营部的李曼。
李曼抱着文件夹,走得很快,看到礼雾,脚步顿了一下。
“礼助理,你等一下。”
礼雾停下来。
李曼走到她面前,表情有点复杂。“你昨天发给我的进度跟踪表,有几个地方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哪几个?”
李曼翻开文件夹,指了几处。礼雾看了一眼,每一个都给出了解释。数据来源、逻辑依据、时间节点的设定理由,说得清清楚楚。
李曼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做这个多久了?”
“什么?”
“协调。”
礼雾顿了一下。“这周刚开始。”
李曼看着她,眼神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客气,是那种“你骗我吧”的惊讶。
“你以前没做过?”
“没有。”
李曼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文件夹。“行,我知道了。那几个地方没问题,我按你的来。”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礼助理,你效率挺高的。”
礼雾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发现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宗淮雪。
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
礼雾下载了附件,打开一看,是一份风险管理模板。她之前提交的进度跟踪表里,风险评估部分做得不够细,宗淮雪直接给了她一份模板。
模板做得很细。每一个风险类别都列了出来,每一个应对措施都有示例,连格式都调好了——表格在文字前面,页码在右上角。
她之前观察过他的习惯,表格在前,页码在右。他都记得。
礼雾盯着那份模板看了几秒。
然后她把这个念头掐掉了。他是总裁,对下属要求严格很正常。模板做得好,是因为他做事细致。跟她没有关系。
她打开模板,开始填。
周五下午,例会。
礼雾提前到了会议室,把资料摆好。这周最后一次会,她要汇报整体进度。
三点整,宗淮雪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没有穿西装外套。临江降温了,办公室的暖气还没开,穿毛衣正好。
他走到主位坐下,翻开面前的资料。
“开始吧。”
市场部、运营部、财务部分别汇报了本周的进度。宗淮雪听完,没有评价,转过头看向礼雾。
“礼助理。”
礼雾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
她没有用PPT,直接打开了她做的进度跟踪表。
“本周整体进度完成百分之八十七。市场部提前两天完成了用户调研,运营部滞后一天,财务部按时完成。”
她点开下一页。
“运营部滞后的原因是数据清洗比预期多花了一天时间。这个风险上周已经识别过了,应对措施是压缩后续的方案评审时间,目前来看可以追回来。”
她继续往下讲。每一个数据,每一个节点,每一条风险,清清楚楚。她说话的时候不看宗淮雪,只看屏幕,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她讲完了。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宗淮雪没有看她。他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运营部,下周能追回来吗?”
李曼点头。“能。”
“市场部,用户调研的报告什么时候交?”
“下周三。”
宗淮雪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进度没问题。继续保持。”
会议结束,所有人往外走。
礼雾在收拾投影仪的时候,宗淮雪从她身边经过。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模板用了吗?”
礼雾抬起头。他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屏幕上。
“用了。”
“有问题吗?”
“没有。”
宗淮雪点了一下头,走了。
礼雾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投影仪上停了一下。
他问她模板用了没有。他关心她会不会用。
她把这个念头掐掉了。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礼雾走出公司大门,发现外面下着小雨。她没有带伞,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正准备冲出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礼雾。”
她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不是“礼助理”。是“礼雾”。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声音不大,低低沉沉的,像什么东西落进了水里。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到有点疼。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之前是“礼助理”。客客气气的,疏疏离离的,像隔着一层玻璃。
现在是“礼雾”。
礼雾转过身。
宗淮雪站在大厅里,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灯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过来,把伞递给她。
“拿着。”
礼雾看着他,没有接。
“宗总,您怎么回去?”
“我开车。”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伞。黑色的,伞柄是木质的。
“明天我还——”
“礼雾。”
他又叫了一次。这次更快,像是不耐烦,又像是怕她跑掉。
他把伞塞到她手里。
“拿着。”他说。“别淋雨。”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凉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远。他没有回头。
礼雾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伞。
伞柄上还有一点温度,是他握过的。
她走出大厅,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滴打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她的心跳也是闷闷的,又快又重。
“礼雾。”
他在没人的时候叫她礼雾。
不是礼助理。是礼雾。
她撑着这把伞走了一路,手一直放在那个有温度的地方。雨越下越大,她的帆布鞋湿了,裤脚也湿了,但身上是的。
到家后,礼雾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伞面上滑落的雨水,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叫她礼雾的时候,她应该叫他什么?
宗总?不对。没人的时候,不用叫宗总。
她应该叫他宗淮雪。
礼雾站在阳台上,对着夜风轻轻念了一声。
“宗淮雪。”
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
她回到屋里,换了衣服,把湿掉的鞋袜扔进洗衣篮。
手机震了一下。
程嘉宁:“周末了!好好休息!别再加班了!”
礼雾回了一个“好”字。
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他今天叫我的名字了。”
然后她把这行字删掉了。
不能说。说不清楚。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是高兴?是难过?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礼雾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热了一杯牛。
微波炉转着,嗡嗡响。她靠在台面上,等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声音。
“礼雾。”
低低沉沉的,像什么东西落进了水里。
牛热好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