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墓雪就坐在了院子正中央。

草堆被他推到一边，地上铺了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席子。他盘腿坐在席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深吸一口气，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破院子里炸开，像一颗笑气炸弹，把清晨的寂静炸得粉碎。笑声穿过竹林，越过小溪，翻过围墙，飘进了宗门每一个角落。

正在刷牙的弟子手一抖，牙刷戳进了牙龈。正在打坐的弟子气息一乱，差点走火入魔。正在做梦的弟子被笑声拽出梦境，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然后，所有人同时做了一个动作——翻了个身，继续睡。

习惯了。

昨天墓雪笑了半天，前天也笑了半天，大前天好像也在笑。这个人的笑声已经成了宗门背景音，就像后山的鸟叫、溪流的水声、食堂的锅铲声一样，虽然烦人，但听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有弟子甚至总结出了规律：墓雪的笑声分三种。一种是“哈哈哈哈哈”连续不断的，那是他在修炼；一种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中间不带停的，那是他在突破；还有一种是“哈、哈、哈”一顿一顿的，那是他笑岔气了。

今天这个节奏，明显是第一种——修炼模式。

墓雪笑得很投入。

大笑功的真气在他体内奔腾不息，像一条欢快的河流，每笑一声，河流就宽一寸，每笑一盏茶的功夫，河流就深一丈。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吹起来的气球，越吹越大，越吹越鼓，整个人都在发光。

不，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

他的皮肤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光芒，那是大笑功真气外溢的表现。按照功法的描述，当笑声足够纯粹、足够发自内心的时候，真气会从毛孔中溢出，形成一层护体光罩。这层光罩虽然不如万古无上仙骨的防御力强，但对付同级别的攻击绰绰有余。

墓雪笑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停下来歇口气。

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内视了一下丹田，满意地点了点头。

真气又涨了一截。照这个速度，哈哈七重指可待。

“照这个进度，”墓雪自言自语，“再过几天我就能突破到七重，然后冲击大哈境。到时候——”

他顿了一下，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要修炼？我的目标是什么？”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穿越过来之后，一直在被系统推着走。骂圣女、扫厕所、挨打、上课，全是系统的。他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一件都没有。

“我的目标，”墓雪摸着下巴，“应该是……活下去，然后变强，然后……”

然后什么？称霸天下？迎娶白富美？他想起沈清歌那张脸，想起她两次飞走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然后找个机会跟她道歉。”墓雪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又开始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宗门另一头，舔狗五人组聚集地。

壮汉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的狼牙棒放在腿边，断掉的尖刺还没有修好，看上去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其他四个人围坐在他周围，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又在笑。”瘦高个咬牙切齿地说。

“他每天都在笑。”胖子补充道。

“他笑就算了，”壮汉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了起来，“关键是笑完之后他还变强了！前天哈哈五重，昨天哈哈六重，照这个速度，过两天他就要追上我了！”

五个人同时沉默了。

壮汉是哈哈七重，卡在这个境界已经三年了。三年没动过一步，而墓雪那个傻子，两天升了两重。这件事对他们造成的心理伤害，比那只袜子还要大。

“大哥，”瘦高个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有个主意。”

“说。”

“我认识内门的几个人。”

壮汉的眉毛一挑：“内门？”

“对。内门弟子，最低都是大哈境起步。我认识的那几个，有一个特别厉害，他叫——”

瘦高个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偷听，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叫周瑾。内门核心弟子，大哈境四星。他爹是宗门长老，周德海周长老，你知道吧？管丹药库的那个。”

壮汉的眼睛亮了。

周德海，太虚宗丹药长老，掌管全宗门的丹药分配，位高权重，人脉广阔。他儿子周瑾，内门核心弟子，修为高，背景硬，在宗门里横着走的人物。

“你能请动他？”壮汉问。

瘦高个嘿嘿一笑：“我跟他……有那么一点交情。他欠我一个人情，我可以让他帮我们一次。”

“让他帮我们对付墓雪？一个大哈境四星，去打一个哈哈六重的傻子？这也太……”

“太大材小用了？”瘦高个接过话头，“大哥，你不懂。周瑾这个人，最在乎的不是修为，是面子。你跟他提沈圣女，他立马就来劲。”

“沈圣女？”

“对啊。你不知道吗？周瑾一直在追沈圣女，追了三年了。沈圣女从来不给他好脸色，但周瑾不死心。他觉得整个宗门配得上沈圣女的只有他一个人。”

壮汉恍然大悟：“所以如果他知道沈圣女向墓雪表白了……”

“那他就不只是‘帮我们对付墓雪’了，”瘦高个的嘴角咧开一个阴险的弧度，“他是为自己除掉情敌。”

五个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笑容。

“那你快去！”壮汉一拍大腿，“现在就去找周瑾！越快越好！”

瘦高个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正准备出门，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个人。

不是周瑾。

是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别惹我”的气场。他走进来的时候，五个人同时感到一股压迫感，像是有人把空气抽走了一半。

瘦高个认出了这个人，脸色一变。

“周……周师兄？”

周瑾。

大哈境四星，内门核心弟子，丹药长老之子。

他没有看瘦高个，也没有看其他四个人，直接走到壮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在门外都听到了。”周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潭水下面藏着暗流。

壮汉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周师兄，我们不是故意——”

“闭嘴。”周瑾打断了他，“我没有生气。相反，我很高兴。”

壮汉愣住了。

周瑾在壮汉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你们不知道，”周瑾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宗门高层有一个内部消息。”

四个人同时竖起了耳朵。

“三天后，”周瑾抿了一口茶，“情道神地要开了。”

“情道神地？”壮汉一脸茫然，“那是什么地方？”

周瑾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情道神地，是上古情道大能留下的秘境。每十年开启一次，只有哈哈境和大哈境的弟子能进入。里面机缘无数，有功法、丹药、灵宝，甚至有上古大能的传承。但这次开放，和以往不同。”

“哪里不同？”瘦高个问。

周瑾的目光扫过五个人，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次情道神地开放，据说里面有一株‘情花’。吃了情花的人，会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产生刻骨铭心的爱意，至死不渝。”

五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你的意思是……”

“沈清歌一定会去。”周瑾说，“她修炼的就是情道功法，情花对她来说是无价之宝。她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

壮汉的脑子转得飞快：“那墓雪呢？他会不会去？”

周瑾冷笑一声：“墓雪那个傻子，他连情道神地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如果沈清歌去了，他会不会跟着去？”

五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会。一定会。虽然墓雪骂了沈清歌，虽然沈清歌两次哭着飞走，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之间有事。沈清歌去的地方，墓雪十有八九也会去。

“所以，”周瑾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我会进神地。如果墓雪也进去了，我会在里面解决他。”

他说“解决”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壮汉咽了一口唾沫：“周师兄，那个……神地里不能人吧？宗门规矩……”

周瑾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三岁小孩。

“神地里死几个人，谁知道是谁的？”周瑾说完，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们什么都不用做。三天后，等我消息就行。”

说完，他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五个人坐在屋里，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墓雪的笑声又传了过来，“哈哈哈哈哈哈”，一波接一波，没完没了。

壮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喃喃地说了一句。

“那个傻子，还不知道自己要大祸临头了。”

——破院子里。

墓雪笑完了第二个时辰，正在喝水。他不知道远处有人在算计他的命，也不知道三天后有一个叫情道神地的地方在等他。他只知道两件事。

第一，他的大笑功又精进了。

第二，他饿了。

墓雪放下水碗，摸了摸肚子，站起来走向厨房。他打算找点东西吃，然后继续笑。笑到天黑，笑到突破，笑到哈哈七重。

他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

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墓雪站在门口，看着厨房里的景象——灶台上长满了蘑菇，锅里有一层绿色的霉，墙角有一窝小虫子在排队散步。

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次，不是修炼，是真的觉得好笑。

他一个哈哈六重的修士，万古无上仙骨的拥有者，神级大笑功的传人，居然连一顿正经饭都吃不上。

“行吧，”墓雪关上门，转身走向院子，“今天中午吃草。”

他抓起一把草，塞进嘴里，嚼了嚼。

味道还行，比内裤好。

远处，圣女阁的方向，沈清歌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三后，情道神地开启，情花现世。”

沈清歌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目光穿过窗外的竹林，看向墓雪院子的方向。

那个方向，笑声还在继续。

“哈哈哈哈哈哈！”

沈清歌听着那笑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了。

她咬了咬嘴唇，轻声说了一句。

“三天后……你会去吗？”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吹过竹林，带着那个傻子的笑声，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