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墓雪一路走回院子的时候,口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
不是因为防御翻倍的效果立竿见影,而是他发现了一件更离谱的事——大笑功可以用来疗伤。
刚才在大比场笑着突破到六重之后,他明显感觉到体内的真气比之前活跃了十倍不止。那些真气像一群勤快的小蚂蚁,自动涌向受伤的部位,修复断裂的经脉,消散淤积的血块,安抚撕裂的肌肉。每笑一声,真气就跑得更快,修复得也更彻底。
于是他决定,回去之后好好笑一场。
回到院子,墓雪一屁股坐在草堆上,盘起双腿,双手放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院子的破墙洞里传出去,穿过竹林,越过小溪,飘到大半个宗门的上空。路过的弟子纷纷抬头张望,表情茫然。
“什么声音?”
“有人在笑。”
“笑什么?”
“不知道,但笑得挺开心的。”
墓雪确实很开心。不是因为有什么好事发生,而是因为大笑功就是这么个破规矩——你想疗伤,就得笑;你想变强,就得笑;你想突破,更得笑。笑就完了,别管为什么笑,先笑再说。
于是他笑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笑着笑着,口不疼了。笑着笑着,背后的淤青散了。笑着笑着,嘴角的伤口愈合了,连疤都没留。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火炉里的铁,越烧越热,越热越软,越软越能吸收热量。
他完全沉浸在了大笑功的修炼中,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院子里,阳光正好。草堆散发着秋天特有的清香——不对,不是草的清香,是草下面压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散发出来的诡异气味,但墓雪已经闻不到了。不是因为鼻子坏了,而是因为他的嗅觉系统在经过昨晚的“枕头宝藏”事件后,已经自动开启了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把所有可疑的气味都过滤成了“还可以接受”的级别。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整个人在草堆上滚来滚去。
就在他笑得最投入的时候,一道白色的身影落在了院门口。
沈清歌。
她今天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她的脸更加小巧精致。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昨天晚上睡得不错,眼角的红痕已经完全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的光泽。
她来之前做了很多心理建设。
“他只是有苦衷。”她对自己说,“他说的那些话不是真心的。他帮我打了那五个人,说明他在乎我。我今天要好好跟他谈谈,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她还准备了一肚子话。比如“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比如“有什么困难你可以告诉我”,比如“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每一句话都练了好几遍,语气、表情、停顿,全部精心设计过。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院子。
然后她看到了墓雪。
墓雪正躺在草堆上,双手捂着肚子,两条腿蹬得像青蛙一样,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清歌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他就是这样的人,率真,不做作,有什么说什么,想笑就笑。这正是她喜欢他的地方。
她又走了两步。
然后她看到了院子里的其他东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散落的内裤。不是一条两条,而是铺了一地。红的、黑的、白的、花的、条纹的、格子的,像一幅抽象派画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不对,不是闪闪发光,是油腻腻地反着光。
沈清歌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她的眉毛微微跳动了一下,但表情依然保持平静。
“没事,”她在心里说,“一个单身男人,生活上可能不太注意细节。这不算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袜子。
那些袜子不是“散落”在地上的,它们是“站”在地上的。每一双都硬得像石头,保持着脚的形状,五脚趾头的位置清晰地凸出来,像一具具化石。有些袜子甚至并列摆放,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沈清歌的嘴角开始轻微地抽搐。
她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从地上的内子慢慢往上移,移到了院中央那旗杆上。旗杆上已经没有内裤了——那条在风中飘扬了三个月的“旗帜”昨天掉在了瘦子的脸上,至今没有挂回去。但旗杆的顶端还系着一绳子,绳子的末端打着一个结,那个结的形状……像一个吊死鬼的舌头。
沈清歌的眼角跳了一下。
她的目光继续移动,掠过塌了半边的院墙,掠过缺了门板的门框,掠过屋顶上长出来的草,掠过水缸里飘着的落叶和不明漂浮物,最后落在了墓雪身后的屋子里。
屋门开着。
透过那扇敞开的门,她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床上堆着一座小山。
内裤和袜子堆成的山。
山的正中央,一颗黑色的蛋露出来一小截,蛋壳上布满了诡异的纹路,正在阳光下微微蠕动,像是有生命一样。而这座山的周围,床上、地上、枕头上、被子上,全是更多散落的内裤和袜子。
沈清歌的脸抽了一下。
然后又抽了一下。
她的表情正在经历一场复杂的变化——从平静到疑惑,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恶心,从恶心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了荒诞和绝望的复杂情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墓雪的笑声停了。
他笑累了。
他躺在草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全是笑出来的泪水。他抬起一只手,擦了擦眼泪,然后慢慢睁开眼睛,看向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墓雪心情很好。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正准备站起来去喝口水,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什么。
院门口,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墓雪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院门口。
沈清歌站在那里。
白衣胜雪,长发飘飘,肤若凝脂,五官精致得像是老天爷亲手雕出来的——和两天前一模一样。
但她脸上的表情和两天前完全不同。
两天前,她的脸上是爱意,是期待,是少女怀春的羞涩。
现在,她的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有人把“震惊”“恶心”“怀疑人生”“我是不是在做梦”这四种表情搅拌在一起,然后倒进了她的脸里。
墓雪的眼睛瞪圆了。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高速运转,把所有信息汇总成一条结论: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地上的内子。她看到了床上的内子山。她看到了那颗被内子包围的黑蛋。她看到了这个院子的一切。
墓雪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想解释。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个……这个不是我的?”他试探着说。
沈清歌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地上的内裤慢慢移到墓雪的脸上,又从墓雪的脸上慢慢移到地上的内裤。如此反复三次,像是在确认什么。
墓雪站了起来,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那件衣服本来就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口的破洞大得能看到里面的皮肤,上面还残留着昨天被赵铁山打出来的淤青痕迹。
“沈清歌,”他说,声音有些涩,“你听我解释。”
沈清歌看着他。
看着他那身破衣服,看着他口的淤青,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但不是因为伤心。
而是因为她发现,她精心准备了一整晚的那套说辞——“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有什么困难你可以告诉我”“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每一句话,在面对这个院子、这堆内子、这颗诡异的黑蛋的时候,都显得那么可笑。
她深吸一口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
白衣飘飘,长发飞舞。
她走了。
不是走,是飞。
一道白光冲天而起,速度快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那道光在天际划过一道弧线,和两天前一模一样的弧线,一模一样的方向,一模一样的决绝。
墓雪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嘴巴微张,眼睛跟着那道白光移动,直到它消失在天边的云层后面。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风吹过,地上的内裤翻了个面。
那只站着的袜子晃了晃,终于倒了下去。
墓雪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身破衣服,看着地上的内子,看着床上的内子山,看着山中央那颗正在蠕动的黑蛋。
他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什么情况?”他一脸懵地说。
没有人回答他。
风又吹了一下,另一只袜子也倒了。
墓雪站在原地,呆若木鸡。他的大脑正在努力处理刚才发生的一切:圣女来了,圣女看到了他的内子收藏,圣女的表情很复杂,圣女什么都没说,圣女飞走了。
他想了半天,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这个结论一出来,墓雪自己都觉得离谱。误会?这还用误会吗?亲眼所见,铁证如山,人赃并获,抓了个现行。她看到的每一件内裤每一双袜子都是真的,没有一件是道具,没有一双是假的。原主用他的实际行动,在每一个布制品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墓雪双手捂脸,慢慢地蹲了下去。
“原主,”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沙哑而无力,“你到底还要害我多少次?”
沉默。
院子里只有风的声音,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鸟叫声。
墓雪蹲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沈清歌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惨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他说,“反正第一次见面也是骂走的,第二次见面被吓走也没什么区别。我的人生就是这样,每见一次面,印象分就跌一波。第一次从正无穷跌到负无穷,第二次从负无穷跌到负无穷的平方。”
他转身走向屋子,路过那堆内子的时候,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
“迟早把你们全烧了。”
然后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黑蛋。
蛋壳上的纹路比刚才又深了一些,而且似乎正在微微发光,像是在笑。
墓雪盯着那颗蛋,眯起了眼睛。
“你是不是在笑我?”
蛋没有回答。
但墓雪觉得,它就是在笑他。
“行,”墓雪指着那颗蛋,“你给我等着。”
他走到草堆前,一屁股坐下去,仰面躺倒,看着头顶的天空。
蓝天,白云,阳光。
一切都很美好。
除了他的生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场灾难。
墓雪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沈清歌说了一句话。
“姐,下次再见的时候,我希望院子里已经没有内裤了。”
然后他又睁开眼,坐起来,开始收拾。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沈清歌今天走了,但她明天可能还会来。如果明天她还看到这些东西,那他这辈子就不用做人了。
虽然他现在好像也不算人。
但在他的标准里,一个枕头底下塞满内子的人,严格来说,属于一种特殊的人类亚种。而这个亚种,他不想继续当下去了。
墓雪撸起袖子,开始了新一轮的大扫除。
这一次,目标是——全院无内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