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赵山河没有来。
消息是第四天传来的。顾朝洋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两杯茶,把其中一杯递给吴畏,说了一句:“赵山河回去了。”
“回去了?”吴畏接过茶,没喝。
“回去了。”顾朝洋吸了一口茶,据说他有个赌场出了点事,连夜赶回去处理了。码头那边留了几个人盯着,但没后续动作。”
吴畏靠在墙上,盯着手里的茶。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他没把我们当回事。”吴畏说。
顾朝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庆幸:“对。在他眼里,我们连麻烦都算不上。顶多是两只蚂蚁,不值得专程跑一趟。”
“那就好。”吴畏说。
“好?”顾朝洋挑眉,“被看不起也好?”
“好。”吴畏把茶的吸管进去,喝了一口,“至少他现在不会动我们。我们有时间。”
顾朝洋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现在也学会算时间了?”
“跟你学的。”吴畏说。
顾朝洋乐了,锤在吴畏肩膀上:“行,徒弟出师了。”
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赵山河像是把这件事忘了一样,再也没有派人来过。孙老六也消失了,有人说他去了外地,有人说他在北城找了个场子继续混,也有人说他彻底退了。不管怎样,那条街上再也没出现过他的影子。
吴畏每天照旧巡街。
早上七点出门,从街尾走到街头,再从街头走回街尾。老周的炒粉摊已经支起来了,刘婶的卤味摊还没开,但她人已经在忙活了,大锅里卤着鸡爪猪蹄,香气飘了半条街。老陈的水果摊摆得整整齐齐,苹果是苹果,梨是梨,橙子码成了金字塔的形状
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这条街是灰色的,现在虽然还是那条破街,墙上还有裂缝,路面还有坑洼,但走在上面的人不一样了。说话的声音变大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了光。
吴畏走到老周摊前,老周正在炒粉,看到他,锅铲在锅沿上敲了两下,冲着里面喊了一声:“小吴来了!来,坐!”
吴畏没坐,站在摊前看了一会儿。老周的手艺好,颠勺的功夫一流,粉条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回锅里,油光锃亮。
“叔,今天生意怎么样?”吴畏问。
老周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好!好得很!比上个月多赚了三成!”
“那就好。”
吴畏继续往前走。
走到刘婶摊前,刘婶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卤猪蹄,称完了还多塞了两个鸡爪进去,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刘婶看见吴畏,赶紧招手:“小吴,来,拿点卤味回去吃。”
“不用了婶。”
“拿着!”刘婶不由分说,塑料袋一套,猪蹄鸡爪卤蛋装了满满一袋,塞到吴畏手里,“你们俩孩子天天在外面跑,也不好好吃饭,瘦成什么样了。”
吴畏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袋子,又看了看刘婶。刘婶的眼眶有点红,不是难过,是那种看到好子终于来了的红。
“谢谢婶。”吴畏说。
“谢什么谢。”刘婶摆了摆手,声音忽然低下来“小吴,这条街,谢谢你。”
吴畏没说话,拎着袋子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婶已经在招呼下一个客人了,脸上挂着笑,那种笑是真正的笑,不是以前那种见了谁都要赔小心的苦笑。
他忽然觉得,值了。
走到街尾的时候,老陈正举着一把香蕉在跟人讨价还价。看见吴畏过来,老陈直接把香蕉塞到顾客手里:“就这个价,不说了!”然后小跑到吴畏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眉:“你脸上这伤还没好全?”
“快了。”吴畏说。淤青已经褪了,嘴角伤口结了痂,不仔细看已经不明显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不注意。”老陈从摊上拿了一盒切好的水果拼盘,塞到吴畏手里的袋子里,“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好得快。”
吴畏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卤味,水果,沉甸甸的,像拎着半条街的心意。
他没推辞,拎着往回走。
快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路边。不是赵山河那种埃尔法,是那种低调的、不引人注意的黑色轿车,但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
吴畏的脚步慢了一拍,皱了皱眉目光在车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他上楼,把东西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帕萨特还在。
过了一会儿,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深色夹克,小平头,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然后走进了单元门。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上来,不快不慢,很有节奏。那人走到五楼,转过弯,看到吴畏靠在门框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知道我要来?”那人问。
“不知道。”吴畏说,“但你那辆车停得太久了。”
那人又笑了,这次笑得真诚了一些。他走到门口,伸出手:“我姓方,方国良。街道办的。”
吴畏握了一下他的手
“有事?”吴畏问。
方国良看了看走廊两边,确定没人,压低声音说:“能进去说吗?”
吴畏侧身让他进去,关上了门。
方国良进门之后,目光很快扫了一圈——简陋的家具,掉了漆的墙面,吴畏房间里那张只有一张床垫的床,顾朝洋房间里贴满地图和便利贴的墙。他的目光在那张地图上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了。
“你一个人住?”方国良问。
“还有一个。”吴畏说,“出去了。”
方国良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吴畏面前。
吴畏没动,看着那个信封。
“打开看看。”方国良说。
吴畏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沓照片。他一张一张地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照片上是孙老六的人,是赵山河的场子,是这条街上的一些人,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面孔。
最后一张照片,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戴着眼镜,站在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男人的表情很平淡,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但吴畏注意到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在孙老六眼里见过,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那是一种掌控者的眼神。
“这是谁?”吴畏问。
方国良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张纸,是打印出来的,上面有几行字。他把纸推到吴畏面前。
吴畏低头看。
纸上写着:城南旧城改造,第三期,涉及商户一百二十三家,居民四百余户。下面是几个人的名字,其中就有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什么意思?”吴畏把纸放下,看着方国良。
方国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跟自己认识很久的人聊天。
“小吴,我跟你说实话。”方国良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这条街要拆了。”
“旧城改造,第三期,规划已经批了,年底就动。”方国良继续说,“这个涉及的资金,以亿为单位。这么大的蛋糕,谁都想分一口。”
“所以呢?”吴畏的声音很冷静
“所以现在的情况很复杂。”方国良伸手点了点那张纸上的几个名字,“这几个人,包括赵山河,包括照片上这个戴眼镜的,包括你没见过的一些人,都在争这块蛋糕。他们争的方式不一样,有的用钱,有的用关系,有的用拳头。你的出现,把他们的棋盘打乱了。”
吴畏看着他,没有说话。
方国良迎着他的目光,停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欣赏
“你知道孙老六为什么在这条街上待了二十年吗?”方国良自问自答,“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跟上面的人有关系。他是被放在这里的,目的是帮某些人控制这条街的商户,等拆迁的时候,用最低的成本把人清走。他是棋子,不是棋手。”
“赵山河也是棋子?”吴畏问。
“赵山河是更大一点的棋子。”方国良说,“他手里有人,有场子,有势力,但他上面还有人。这座城的蛋糕,不是他想怎么切就怎么切的。”
吴畏沉默了几秒,把照片装回信封,推回到方国良面前。
“你来找我,想让我做什么?”
方国良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吴畏,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把信封拿起来,放回公文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
“我今天只是来认识你一下。”方国良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侧过头看了吴畏一眼。
“小吴,你记住一句话——在这座城里,拳头能解决的事情,永远是最小的事情。”
他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然后传来单元门的开关声,然后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帕萨特开走了。
吴畏站在窗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口。
顾朝洋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看起来不像一个混的,倒像一个刚下班的白领。但他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那种笑容太职业了,职业到像是从模具里刻出来的,完美但没有温度。
“派出所那边搞定了。”顾朝洋把一沓文件扔到桌上,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王所长请我吃的饭,喝了半斤白的,我差点当场吐他脸上,但我忍住了。”
“你以前不喝酒。”吴畏说。
“现在会了。”顾朝洋闭上眼睛,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疲惫的笑意,“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以前觉得这句话是放屁,现在觉得,对。”
吴畏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顾朝洋没睁眼,但手伸过来摸到了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白衬衫领口湿了一片。
“老周那边怎么样?”顾朝洋放下杯子,终于睁开眼。
“还行。”吴畏说,“今天有人来找他收保护费了。”
顾朝洋猛地坐直了,眼睛里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利的警觉:“谁?”
“不是外面的人。”吴畏说,“是街上的。新来的那帮人,之前在在这一代混的,上个月搬过来的。领头的外号叫‘大飞’,带了七八个人,想在这条街上分一杯羹。”
顾朝洋听完,没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哒,哒,哒,每一下都很均匀,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在计算着什么。
“你处理了?”顾朝洋问。
“处理了。”吴畏说,“找到大飞,跟他谈了谈。”
“怎么谈的?”
吴畏沉默了一下:“他以后不会来了。”
顾朝洋看着他,等了一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跟刚才那种职业的笑不一样,是真的觉得好笑才笑的:“你是不是又动手了?”
“没有。”吴畏说。
“真的?”
“真的。”吴畏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我只是握住他的手,跟他说了几句话。”
顾朝洋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笑得趴在桌子上,捧着肚子大笑,双脚拍打着地面一只手捶着桌子:“你握他的手?你握他的手,他还不吓得尿裤子?”
“有时候我比任何人都想打你……真的”
顾朝洋笑够了,表情慢慢变得认真起来。他看着吴畏,声音放低了:“畏哥,这种事以后会越来越多。我们打跑了一个孙老六,但这条街空出来了,总会有人想来填。今天是大飞,明天可能是二飞、三飞、王飞、李飞。一个一个打,打不完。”
“那怎么办?”
“立规矩。”顾朝洋说,“我们把规矩定下来,谁来了都得遵守。不遵守的,大家一起对付他。”
“大家一起?”吴畏皱眉,“他们愿意?”
顾朝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畏哥,你知道今天王所长跟我说了什么吗?”顾朝洋说,“他说,这条街以前是孙老六的,现在是你们的,但本质上,它不属于任何人。它属于那些商户,那些居民,那些每天都在这里生活的人。我们不是这条街的主人,我们只是这条街的保安。”
吴畏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保安的工作是什么?”顾朝洋自问自答,“是维护秩序。不是收保护费,不是当土皇帝,是让在这条街上生活的人,能够安安稳稳地生活。他们愿意给我们钱,不是因为我们拳头硬,是因为我们拳头硬能保护他们。这个逻辑,你明白吗?”
吴畏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顾朝洋,他的表情很郑重,郑重到让吴畏觉得,他面前站着的不是那个跟他一起吃冰棍、一起打架的少年,而是一个已经开始思考未来的人。
“明白。”吴畏说。
顾朝洋笑了,那种如释重负的笑:“那就好。”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老周来找吴畏,手里攥着一个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钱。他把信封塞到吴畏手里,说:“小吴,这是这个月的。”
吴畏看着手里的信封,没打开,但能感觉到它的厚度。那不是一个商户一个月该交的数目,那太多了。
“多少?”吴畏问。
“三千。”老周说,眼神有点躲闪。
“以前孙老六收多少?”
老周不说话了。
“以前孙老六收多少?”吴畏又问了一遍
“五百”
吴畏把信封拆开,数了二十张出来,剩下的塞回老周手里:“叔,以后就这个数。多一分都不要。”
老周看着手里的钱,嘴唇抖了好几下,眼眶红了。他不是有钱人,炒粉一份卖八块钱,一个月三千块是他将近半个月的收入。
他把钱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声音哽咽了:“小吴,你们……你们跟孙老六不一样。”
“我们当然跟他不一样。”顾朝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冰棍,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叔,以后每个月就交五百,多交的我们也不退啊,你自己留着。”
老周笑了,抹了一把眼睛,转身走了。
顾朝洋看着他的背影,咬了一口冰棍,咯吱咯吱地嚼着,忽然说了一句:“畏哥,你知道吗,刚才那个场面,比打赢孙老六还让我高兴。”
吴畏看了他一眼。
“真的。”顾朝洋说,“打孙老六的时候,我觉得我们是在替天行道。但刚才那一刻,我觉得我们是在做人。做那种——能让人少交点钱的人。”
吴畏没说话,但他把手里的信封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然后伸手从顾朝洋手里抢走了冰棍,咬了一大口。
“哎!”顾朝洋瞪眼,“那是我的!”
“你的就是我的。”吴畏说,面无表情地又咬了一口。
顾朝洋气笑了:“行,你大爷的,你等着,我再去买一。”
他转身往杂货店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吴畏一眼。吴畏正站在巷口的阳光里吃他的冰棍,脸上的伤还没好全,嘴角沾了一点冰棍的冰渣,看起来又凶又好笑。
顾朝洋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转过头,快步走向杂货店,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