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天下午,雨又下了起来。
不是早上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带着几分蛮横的大雨。雨点砸在老街的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很快就把石板路浸透了。屋檐下挂起了水帘,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在门槛前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
林生坐在摊位后面的塑料凳上,看着面前的刀子鱼发呆。
雨天的生意明显差了很多。菜市场里人影稀疏,偶尔有几个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脚步急促,连看都不往摊位上多看一眼。周铁山一大早就骑车去送货了,说是要给城东的几家酒楼送江鲜,顺便打听打听行情。临走前他拍了拍林生的肩膀,说了句“今天就交给你了”,然后就消失在雨幕里。
交给他?
林生看了看面前的鱼摊,又看了看天上漏下来的雨水,感到一阵茫然。
一个上午过去了,他的战绩是:卖出去三条刀子鱼,一斤河虾,还有一袋杂鱼。总共进账八十七块六毛。按照这个速度,他得卖到下辈子才能还清那三百八十万。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甩开了。这种时候想那些,只会让自己更难受。铁山说得对,有些事情急不得。既然急也没用,那就别急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听雨轩坐坐。
撑着伞走出菜市场的时候,雨势稍微小了一些,但风却大了起来。雨丝斜斜地飘过来,打湿了他半边裤腿。老街的巷子比菜市场安静多了,只有雨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林生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目光随意地扫过两边的老房子。
这些房子大多建于民国时期,青砖灰瓦,木窗木门,墙面斑驳,却自有一种沉稳的韵味。门口的花盆里种着各色花草,被雨水洗得格外翠绿。有人在屋檐下挂了一串风铃,雨水滴落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忽然觉得这种生活其实也不错。至少,不用再看见那些冷冰冰的数字报表,不用再接那些让他头皮发麻的电话,不用再对着人的脸色揣测他们的心思。
雨天的老街像是一幅水墨画,氤氲,朦胧,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听雨轩就在巷子的尽头。
远远地,林生就看见那扇半掩的木门,还有门楣上那块褪了色的匾额。雨帘从屋檐落下,在门口形成一道薄薄的水幕,让他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收了伞,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茶馆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多了。
或许是因为下雨天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对着棋盘独自发呆。靠窗的那张八仙桌空着,桌上的青花瓷瓶里着一枝含苞的茉莉,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素净。
林生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来了?”
林婉清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衫,袖口挽到手肘,正低头擦拭着一只茶盏。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嘴角微微弯起。
“下雨天,没地方去。”林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就多坐会儿。”她放下茶盏,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紫砂壶,“老位置?”
“行,老位置。”
林婉清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去烧水。
林生坐在那里,看着她在柜台和茶桌之间穿梭,动作轻盈而从容。雨声在耳边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拨弄一把古琴。茶馆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雨腥味,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开公司的时候,也去过不少所谓的“高雅场所”。那些地方总是灯火辉煌,音乐悠扬,到处都透着一种刻意的精致。喝的是几万块的红酒,吃的是米其林大厨的手艺,可坐在那里,他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穿了一双不合脚的皮鞋。
而现在,他坐在这个老旧的茶馆里,听着雨声,闻着茶香,心里却格外踏实。
“想什么呢?”
一只白净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林生回过神,发现林婉清已经端着茶盘走过来了。她把茶盘放在桌上,动作轻柔地将茶盏一只只摆好,然后提起紫砂壶,往里面注入沸水。
茶香袅袅升起,瞬间弥漫开来。
“龙井?”他问。
“碧螺春。”林婉清在对面坐下,“下雨天喝龙井太寒,碧螺春温和些。”
林生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甘醇,带着一丝淡淡的花果香气。他不懂茶,但也觉得这茶确实好喝。
“老板娘很懂生活啊。”他由衷地说。
林婉清笑了笑,没接话。
她端起自己的茶盏,目光透过玻璃窗,望向外面灰蒙蒙的雨幕。她的侧脸在柔和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宁静,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细纹,却丝毫无损于她的风韵。
林生注意到,她的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那种年轻女孩的无忧无虑,而是一种经历过风浪之后的淡然。就像这雨天的老街,有湿,有阴冷,但也有一种沉稳的、不动声色的美。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雨声,茶香,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雷鸣,构成了一个静谧的世界。
“对了,”林生忽然想起什么,“上次你说有些桌子椅子松了,我可以帮忙看看。”
林婉清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别客气,我以前做过硬件工程师,动手能力还行。”他笑了笑,“反正今天下雨也没什么事,修好了你也省心。”
林婉清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那……那就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举手之劳。”
他站起身,跟着林婉清走到茶馆角落的一张旧木桌前。这张桌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质厚重,但四条腿都有些松动,轻轻一推就吱呀作响。旁边的几把椅子也有类似的问题,坐上去总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林生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桌腿的榫卯结构。
还好,问题不大。就是榫头有点老化,加上平时使用中磕磕碰碰,变得更加松动了。只需要重新加固一下就行。
他从茶馆后院找来一把锤子、几小木钉,还有一小罐木工胶。
“老板娘,借块抹布用用。”
林婉清递过来一块净的旧布,看着他蹲在那里忙碌的样子,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林生先把桌腿拆下来,用布把榫头擦拭净,然后在上面涂了一层薄薄的木工胶,再重新回去。紧接着,他又用小木钉在榫卯结合处钉了两细细的钉子,确保不会再松动。
锤子敲在木头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别敲太重,会裂的。”林婉清在旁边轻声提醒。
“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明显轻了不少。
修好桌子,他又去检查那几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的靠背松了,他从扶手的缝隙里找到了问题所在——是里面的一横档断了,需要换一新的。
茶馆后院有一个杂物间,林婉清领着他进去翻找了一会儿,最后在一堆旧木头里找到了一长度差不多的小木条。
“这个行吗?”
“差不多,我削一削。”
林生接过木条,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把小锯子,开始动手。他蹲在杂物间的地上,一边锯一边用砂纸打磨,动作专注而认真。
林婉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林生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是说,”林婉清似乎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冒昧,“你看起来不像是做这种活儿的人。”
“我以前开过公司,”他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做智能硬件的,后来……出了一些事。”
“什么事?”
“破产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生意场上的事,我不太懂。”她轻声说,“不过我觉得,能从那种地方退出来,也是一种本事。”
林生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我以前也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能掌控。”林婉清微微笑了笑,“后来才发现,人这辈子,能把自己的子过明白就不错了。”
她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露出那种让人尴尬的同情。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林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等把那木条锯好、打磨光滑、安装到位,天色已经暗了一些。雨还在下,但明显小了许多,从瓢泼变成了淅沥。
林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腿,然后走到那张修好的桌子前,用力推了推。
稳了。一点晃动都没有。
他又拉开椅子坐了上去,晃了晃身体,也稳稳当当的。
“试试看。”他朝林婉清招了招手。
林婉清走过来,迟疑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下。她试着晃了晃身体,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真的修好了?”
“那当然。”林生有些得意,“我虽然公司倒闭了,但手艺还在。”
林婉清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浅,却很真。
“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是吗?”林生摸了摸鼻子,“我以前可不这样,净说些冠冕堂皇的话。自从公司没了以后,说话反而越来越不着调了。”
“这叫返璞归真。”
林婉清说完这句话,转身去柜台后面忙活了,留下林生一个人站在原地,琢磨着这话是什么意思。
雨渐渐停了。
天边透出一丝光亮,乌云的边缘镶上了一圈淡淡的金色。夕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但那光芒已经穿过云层的缝隙,在老街的青石板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林生站在茶馆门口,看着外面的景色发呆。
“发什么呆呢?”
林婉清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两碟点心、一壶新泡的茶,还有两个洗净的桃子。
“请你的。”她把托盘放在门口的小桌上,“修桌子的工钱。”
“不用这么客气。”林生连忙摆手,“真的是举手之劳——”
“我知道是举手之劳,”林婉清打断他,“但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情。”
她说着,自顾自地在那张小桌旁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林生犹豫了一下,也在她对面坐下了。
茶是新泡的铁观音,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点心是本地的桂花糕,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桃子是他家院子里那棵老树结的,虽然个头不大,但滋味清甜,带着一股子阳光的味道。
外面的街道开始热闹起来。三三两两的邻居从家里走出来,站在巷口聊天。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衣服,有人在给门口的花浇水,还有人在呵斥那只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野猫。
老街的傍晚,有一种烟火气十足的美。
“你经常一个人坐在这里看外面?”林生忽然问。
“也不是经常。”林婉清端着茶杯,目光悠远,“有时候会看看。”
“看什么?”
“看人,看天,看这些老房子。”她轻轻抿了一口茶,“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但就是喜欢看。”
“哲理很深啊。”
“哪有什么哲理,”她笑了笑,“就是闲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起来。
林生发现,和林婉清在一起,他总是很容易笑。不是那种应酬式的、礼节性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轻松自在的笑。
这种感觉很好。
就像此刻,夕阳西下,茶香袅袅,身边坐着一个人,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偶尔对视一眼,然后各自望向别处,心里却莫名地安定。
“天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吧?”林婉清看了看天色。
“嗯,也该回去看看生意了。”林生站起身,“铁山一个人守着摊子,我不放心。”
“铁山?”
“就是我那个发小,卖江鲜的。”
“哦,是那个黑黑壮壮的男人?”林婉清点点头,“我有印象,有时候他来我这儿喝茶。”
“他就是个粗人,一天到晚只知道活。”
“你也是粗人。”林婉清忽然说。
林生愣了一下:“我?”
“粗活的人不就是粗人?”她眨了眨眼睛,唇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林生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老板娘说得对,说得对。”
他笑着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那张桌子你先用着,要是再有什么问题,随时叫我。”
“知道了,林师傅。”
林婉清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出了巷口,林生没有直接回菜市场,而是沿着老街慢慢走着。
夕阳已经落到了屋檐下面,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绯红色,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罐颜料。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混着不知哪家飘出来的饭菜香气。
他走得不急不慢,脑子里却在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林婉清这个女人,确实有意思。
她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既不让人觉得疏远,也不会过于亲近。她不太问他的过去,但偶尔会说一些很轻很淡的话,让他觉得被理解了。她有自己的故事,但他从来没有追问过——就像她也没有追问过他的故事一样。
这种默契,让他觉得很舒服。
他想,他大概会常来听雨轩坐坐的。
不是为了什么别的,就是单纯地觉得,坐在那里喝喝茶,看看外面的雨和老街,心里会安静很多。
至于别的……
那就以后再说吧。
回到菜市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周铁山坐在摊位后面,正百无聊赖地剔着指甲。看见林生走过来,他头也不抬地说:“回来了?去哪儿了?”
“茶馆。”
“茶馆?”周铁山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那个听雨轩?”
“嗯。”
“又去了?”
“又去了。”
周铁山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老林,你小子行啊。”
“什么行不行,”林生没好气地说,“就去喝个茶而已。”
“喝茶而已,”周铁山学着它的语气,“你那眼神,恨不得把人家老板娘看穿,还喝茶而已?”
林生懒得理他,自顾自地走到摊位后面坐下。
周铁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怎么,有戏?”
“什么有没有的,你别瞎说。”
“这叫什么瞎说?”周铁山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我跟你讲,这女人啊,最重要的就是感觉。你对她有感觉没有?”
林生想了想,老实回答:“有。”
“这不就得了!”周铁山一拍大腿,“有感觉就去追啊,怕什么?”
“不是怕……”
“那是什么?”
林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铁山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林生重复了一遍,然后自顾自地笑了,“我是说,追也好,不追也好,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周铁山看着他,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小子,倒是想开了。”
“想不想得开,子都得过下去。”林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请你吃晚饭,我今天赚了八十七块六。”
“八十七块六?”周铁山差点跳起来,“你就卖了这么点?”
“下雨天嘛,正常。”
“还正常……”周铁山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得了吧,还是我来,我怕你再卖下去,咱们得喝西北风。”
两个人一边拌嘴,一边收拾摊位。菜市场的灯亮了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外面的街道上,有人在收摊,有人在叫卖,有人在匆匆往家赶。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车从他们面前经过,车上的铁桶里飘出一阵甜香。隔壁卖豆腐脑的老板娘正在洗碗,水花溅了一地。
这就是青江的夜晚,普通,平凡,带着一股子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林生站在摊位后面,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挺好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想。
天塌下来又能怎样?子不还是得一天天过下去?与其天天愁眉苦脸,不如好好活在当下。该卖鱼就卖鱼,该喝茶就喝茶,该交朋友就交朋友。
至于以后会怎样,谁知道呢?
反正——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间明亮的办公室,坐在那张他坐了十年的皮椅上。窗外是繁华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沈岳坐在他对面,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让人恶心的笑容。
“生,这笔生意,你不会拒绝的吧?”
他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人吗?那个曾经和他一起熬夜写代码、一起吃泡面、一起扛过无数个难关的兄弟?
他忽然不想再纠结了。
“随便吧。”他说。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没有高楼,没有汽车,只有一条长长的巷子,青石板路,灰瓦白墙,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有人在巷子尽头等着他,穿着素色的棉布衫,端着一壶茶。
他笑了笑,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林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梦里的内容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期待。
他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也没什么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