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玻璃门上的封条是蓝底白字,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光。林生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几道横七竖八的封条,像看一道与自己无关的伤口。
三天前他还在这扇门里,接电话、处理报表、跟员工说再撑一撑。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现在站在这里,仍然觉得像在做梦。
手机又震了。不用看也知道是催债的。
他没接,转身往停车场走。皮鞋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暑气从鞋底透上来,闷得人发慌。七月的省城热得没有道理,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和行道树腐烂的气息,和他记忆中那个充满机会的城市判若两样。
他得离开。
这个念头从半个月前就在脑子里盘旋,像一只绕着灯泡飞的蛾子。现在它终于落定了,落成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办公室里的东西他没来得及收拾。准确地说,是没敢回去收。
那天下午沈岳带着人进公司的时候,他正坐在会议室里,对着审计报告发呆。报告上的数字他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是别人写错了。沈岳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很难形容,像是在超市排队结账时发现前面的人买了一大堆东西却只付了几个硬币,你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该替他尴尬。
“生,”沈岳说,“公司这边我来接手,你手上的股份……”
他没听完就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很刺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他从沈岳身边走过去,沈岳伸手想拦,被他一把甩开。那一瞬间他看见沈岳身后站着两个穿西装的人,其中一个他认识,是沈岳的律师,另一个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接盘方”了。
他没有回头。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盯着电梯按钮上那排数字,从12到1,像是某种倒计时。手机响了,是财务小吴发来的消息:林总,我们的工资还能发吗?
他打了三个字:会发的。然后关掉手机屏幕,在电梯到达一楼之前删掉了这条对话。
后来他想,也许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死了。只不过尸体还没倒下去。
出租屋在城中村的五楼,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他每天晚上回来都要摸黑爬楼。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吴,烫着一头小卷发,说话声音很尖。他们签合同的时候吴姐就上下打量他,说你这人看着不像租这种房子的人。他当时笑了笑,说就住一段时间。
现在“一段时间”到了。
吴姐站在楼下等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林老板,”吴姐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这位是刘哥,过来跟你谈谈。”
林生站在楼梯拐角处,没有继续往下走。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照出空气里飞舞的灰尘,也照出他脸上一瞬间的僵硬。
“吴姐,”他说,“房租我确实拖了两周,我这两天凑一凑——”
“哎呀林老板,”吴姐打断他,“房租是小事。刘哥找你是有别的事。”
刘哥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吴姐识趣地退到一边。
林生慢慢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的烟瘾犯了,右手下意识地往裤兜里摸,摸了个空。烟在三天前就戒了,因为他突然发现买烟的钱可能比一顿饭还贵。
“380万。”刘哥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沈岳那边的钱你要是还不上,我们这边可等不了那么久。”
林生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给我三个月。”
“三个月?”刘哥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砂纸刮过木头,“林老板,你知道三个月够什么吗?够我们哥几个去你老家转一圈,看看叔叔阿姨住的那房子值几个钱。”
林生的身体僵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但刘哥显然看见了,他的笑容又扩大了一些。
“大家都体面,”刘哥说,“体面人办体面事。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下周一,我们等你的消息。”
他们走了。吴姐跟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庆幸自己没有成为故事里的主角。
林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城中村的小巷子又窄又深,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出租屋,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有个女人正站在二楼窗台往外泼水,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水花。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洗净的塑料布。
然后他转身回了出租屋,收拾东西。
长途汽车站的人很多。
林生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小孩一直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女人显然是习惯了,面无表情地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念叨着“不哭不哭”。队伍移动得很慢,每隔两三分钟才往前挪一下,像是某种缓慢的处刑。
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台旧笔记本电脑、还有他母亲的病例本。病例本是在出发前塞进去的,塑料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翘起来,像一张翻了很多遍的旧报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着病例本。也许是某种提醒,也许只是习惯。
检票的时候他排在队伍最末。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她扫了他的票,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里走。他往前迈了一步,突然感觉背后有人拍他。
“先生,您的袋子。”
他回头,看见自己的双肩包拉链开了一半,一个纸片正往外滑。他伸手接住,是一张照片。他和沈岳的合影,摄于三年前的年会,两人举着酒杯,笑得像是世界上最亲密的战友。
他把照片塞回包里,拉好拉链,走进候车厅。
汽车是下午两点发车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呼呼地吹下来,吹得人后颈发凉。
林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又从郊区变成田野。南方七月的田野是绿的,绿得不均匀,深一块浅一块,像一块没有熨平的旧床单。远处有山,山不高,雾气蒙蒙地卧在天边,像是睡着了。
他没有睡着。
他看着窗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沈岳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那张合影上的笑脸变成了一帧一帧的定格画面。沈岳那天喝多了,勾着他的肩膀说“生,咱俩这关系,还分什么你我”。他当时笑着说“那可说好了”,心里却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现在他知道了。不对的地方在于,沈岳是认真的。他确实是那么想的——不分你我,只不过“你的”归他,“我的”还是我的。
窗外的景色继续往后退。村庄、河流、加油站、一闪而过的广告牌。广告牌上是某个城市的房地产广告,蓝天白云下,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旁边写着“圆您一个家的梦想”。
他移开视线。
车子在服务区停了一次,他下去买了瓶水。服务区的厕所很脏,地上全是脚印,空气里弥漫着尿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他站在洗手台前洗了把脸,水很凉,凉得让他清醒了一瞬。
然后他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四十岁。瘦了整整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法令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他记得自己三年前的照片,那时候他还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像一颗饱满的果实。现在那颗果实瘪了,皱巴巴地挂在枝头,等着某阵风把它吹落。
他关了水龙头。
重新上车的时候,他的位置被一个中年女人占了。女人穿着碎花衬衫,正翘着腿吃泡面,吃得满头大汗。他站在旁边等了几秒,女人才抬起头,用外地口音问:“你坐这儿?”
“是我位子。”
“哎呀不好意思,”女人站起来,端着泡面往自己座位走,“你们这边人皮肤真好,白白净净的。”
他没接话,坐下,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高速公路特有的气息——汽油味、灰尘味、还有远处不知哪家工厂飘来的烟囱味。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眶突然就湿了。
不是嚎啕大哭那种,甚至连眼泪都没流下来。只是眼眶一热,视线就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在看窗外。他眨了眨眼,雾气散了,他又看见了那些绿得不均匀的田野,那些雾气蒙蒙的山,那些一闪而过的广告牌。
他想起三年前离开青江的时候。
那时候他信心满满,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出人头地了。他跟母亲说,等我在省城站稳脚跟,就把你接过去享福。母亲站在老屋门口,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笑着骂他“就会说好听的”,然后往他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两个煮鸡蛋。
他现在想起来,觉得那大概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车窗外,远处的山越来越近了。他认得那座山,叫青螺山,山形像一只蜷缩的田螺,趴在县城边上。他小时候爬过一次,爬到半山腰就累得不行,最后是被父亲背上去的。父亲的后背很宽,带着汗味和烟草味,他趴在那上面,觉得自己拥有全世界。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父亲走了十二年,母亲独自守着老屋,守了十二年。
他欠她的,又何止是380万。
车子在一个小镇停了几分钟,有人上有人下。他看着窗外,看见一个小女孩被母亲牵着手走过,小女孩手里举着一冰棍,舔得满嘴都是红色的糖水。她在笑,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他突然很想给母亲打个电话。
但他没有。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那些不该说的话。于是他只是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屏幕发烫,最后还是放回了兜里。
到青江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县城很小,小到汽车站就只有一个两层楼的简易建筑,候车厅里摆着几排塑料椅子,墙上挂着褪色的时刻表。空气里弥漫着湿的气息,和省城那种燥闷热的感觉完全不同。这是属于南方小城的夜晚,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泥土味。
林生下了车,站在出口处抽烟。
他本来戒了的,但刚才在车上忍了一路,实在忍不住了。烟是路边小店买的,红塔山,8块钱一包,和省城便利店里那些20多块的比起来简直是两个物种。他点了两才点着,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像一只随时会熄灭的萤火虫。
老屋在城郊,骑电动车大概要半个小时。他没有电动车,只能走路。
沿着那条走了二十多年的老路往前走,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路灯越来越暗,行人越来越少。省城的夜晚是亮的,亮得连星星都看不见;青江的夜晚是暗的,暗得能看见月亮上的阴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敲打。他的鞋已经旧了,鞋底的纹路都快磨平了,有几段路走起来打滑,他险些摔倒。
路过老街的时候,他看见小时候常去的那家馄饨店还开着。老板是个老头,现在应该七十多了,还在守着那个小摊。摊子前挂着白炽灯,灯光昏黄,照得那锅馄饨汤冒着袅袅的热气。他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胃里突然涌上一股饥饿感,饿得发慌。
但他没有过去买。他摸了摸兜里的钱,20块6毛。
算了。
继续往前走。
雨是在他快到老屋的时候开始下的。
一开始只是几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有人往他脸上泼水。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得很低,看不见月亮,整片天空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
他加快脚步。
雨越下越大,很快就变成了倾盆大雨。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浇得他睁不开眼。衣服瞬间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他跑起来,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片水花,打湿了裤腿。
老屋就在前面了。
那是一栋两层的老式砖房,外墙的砖已经风化得坑坑洼洼,爬山虎的藤蔓爬满了半面墙。门口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模糊的暖色。
他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淌进嘴里。他喘着气,口剧烈起伏,不知道是因为跑的那几步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门虚掩着。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像是某种久违的问候。
然后他看见了母亲。
陈秀兰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还端着一碗汤。她显然是在等他,听见门响才抬起头,看见他的一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雨水还在往下滴,从他的头发、眉毛、下巴尖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他就那么站着,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落汤鸡。
他想说“妈,我回来了”。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肿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母亲放下碗,站起来。
她瘦了。比照片上还要瘦。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刻得很深很深。她的背有些驼,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
她走到他面前。
雨还在下,有一部分溅到了屋里,溅在水泥地上,溅在门槛上,溅在他们的脚边。
母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刮在他脸上有些刺痛。但那一瞬间,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柔的手。
然后他听见母亲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但他还是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饿不饿?”
那一瞬间,林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和着雨水,淌进嘴角,淌进脖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饿。”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转过身,走回屋里,往厨房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很瘦小,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片枯的叶子。但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林生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雨还在下,打在屋檐上,打在台阶上,打在那棵他小时候爬过的老槐树上。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
然后他跨过门槛,走进屋里。
屋里的灯是暖的,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从厨房的方向一阵一阵地传过来。他湿漉漉地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现在终于醒了。
醒来之后,他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