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落潮回

潮落潮回

作者:彩云飞288 分类:都市日常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3:22
强烈推荐热门都市日常小说《潮落潮回》,这本小说的男女主角是林潮生周铁山,著作者是彩云飞288。凌晨三点四十的青江,天还压着厚重的墨色,林生已经在周铁山的电动三轮车上颠簸了。他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那是周铁山翻出来的旧物,说“早起江边冷得能冻掉耳朵”。棉袄太大了,袖子垂下来遮住半个手背...

凌晨三点四十的青江,天还压着厚重的墨色,林生已经在周铁山的电动三轮车上颠簸了。

他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那是周铁山翻出来的旧物,说“早起江边冷得能冻掉耳朵”。棉袄太大了,袖子垂下来遮住半个手背,林生倒觉得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像是披着一层铠甲。

“困不困?”周铁山的声音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还好。”林生说这话的时候打了个哈欠,连忙用手背挡住。

周铁山在前头笑了,那笑声像是砂纸磨过铁皮,粗粝却带着暖意:“习惯就好了。头几天都这样,等你身体记住这个点,后面想睡都睡不着。”

电动三轮车沿着江堤一路向东,远处江面上有零星的灯火,是早起的渔船。空气里弥漫着湿的水汽,混着若有若无的柴油味道。林生深吸一口气,觉得肺腑之间都被这江风洗了一遍。

港口到了。

说是港口,其实就是一处天然的河汊,两边用青石垒着简易的堤坝,几盏昏黄的路灯把水面照出一片碎金。岸边停着四五条小船,船舱里堆着活蹦乱跳的江鲜——这是周铁山的老关系户,每天凌晨从江里现打上来的货。

“铁山来了!”船上有人喊,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来了!”周铁山跳下车,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扔给船上的人一支,“今儿有啥好货?”

“有条鲥鱼,六斤多,今早刚上网的。”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被江风吹得黧黑,笑起来满脸褶子,“铁山你运气好,摊上这条鱼,今天能开张。”

周铁山凑过去看了看,眼睛顿时亮了。那条鲥鱼养在船舱的网箱里,足有小臂长,鳞片在灯下泛着银光,尾鳍一摆一摆的,精神得很。

“好鱼。”周铁山用手掌掂了掂分量,回头冲林生招手,“小林,过来,学着点。”

林生小跑过去。

“挑江鲜,第一看眼睛。”周铁山捞起那条鲥鱼,指着它圆鼓鼓的眼睛,“眼珠黑亮、往外鼓的,是好货。要是眼珠子发浑、往里塌,这鱼就不新鲜了。”

林生凑近看了看,果然,那鲥鱼的眼睛黑得发亮,像是两颗浸在油里的黑珍珠。

“第二看鳞片。”周铁山用手轻轻刮了刮鱼身,“鳞片紧实、不掉皮的,是活水养的。要是鳞片松散,一刮就掉,这鱼多半是缺氧死的,味道差远了。”

“第三呢?”林生问。

周铁山把鱼放回网箱,拍了拍手上的水:“第三,看季节。现在三月刚过,鲥鱼正肥,错过这个时节就没了。江鲜这东西,就是吃个时令。过了这个村,就等着明年吧。”

林生掏出手机,认认真真地记在备忘录里。周铁山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嘴角却微微翘了翘。

接下来是讨价还价的环节。周铁山和那渔夫你来我往,聊的是天气、孩子、去年收成,绕来绕去就是不提钱的事。林生在一旁看着,觉得这买卖做得像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

最后那条鲥鱼以一个“什么钱”的价格成交了,周铁山把鱼往三轮车上的水箱里一放,又去挑了些杂鱼——几尾江虾、一把刀鱼、两条鲫鱼,统共算下来,进货价还不到零售价的三分之一。

“走吧,回去还得理货。”周铁山跳上车,“你今天就把那几条鲫鱼练手,卖不出去算我的,卖出去算你开张。”

林生坐在他旁边,看着天边慢慢泛起的鱼肚白,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自己当老板那会儿,开董事会、做PPT、跟人谈估值——那些子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而现在,他坐在电动三轮车上,身上裹着不合身的军棉袄,凌晨四点去江边进货,生活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面貌铺展开来。

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沮丧。

回到菜市场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老街菜市场不大,也就三四百米长的一条窄巷,两边是高低错落的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卖调料的,挤挤挨挨地排过去。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电线和塑料雨布,地上是永远扫不净的水渍和菜叶,空气里混着泥土味、血腥味、油烟味,还有不知哪家早点铺飘来的葱油香。

林生跟着周铁山把货运到摊位上,周铁山的老位置在巷子中段,靠近公用水龙头——方便洗鱼。那是个不到两米宽的水泥台子,上面搭着个蓝塑料棚,四面透风,冬天冷夏天热,林生头一天来的时候就领教过了。

“来,动手。”周铁山把那条六斤多的鲥鱼单独养在一个大盆里,“这鱼留着镇店,不急着卖。你先把那几条鲫鱼收拾了——刮鳞、去腮、开膛、洗净,今天能卖就卖,卖不掉我们自己吃。”

林生撸起袖子。

刮鳞这活儿看似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他握着刀,笨拙地在鱼身上刮来刮去,鳞片飞溅,有几片还弹到了脸上。那鱼又滑又活,几次差点从手里溜走。

“刀要斜着,顺着鳞片的方向刮。”周铁山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开口,“你那样是跟鱼有仇还是怎么着?”

林生讪讪地调整了角度,果然顺当了些。

开膛的时候更是一场搏斗。那鲫鱼不知怎的突然一挣,腥臭的鱼内脏糊了他一手。周铁山在一旁看得直摇头:“你这手法,把鱼都吓死了——回头它复活了都得找你算账。”

好不容易把三条鲫鱼收拾净,林生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隔壁摊位的王大姐探过头来。她是卖豆腐的,四十出头,圆脸盘,说话带着一股青江本地人特有的爽利劲儿:“铁山叔,新来的帮手?”

“嗯,暂住我那儿的小林。”周铁山把一条毛巾扔给林生,“来,跟你王大姐打个招呼。”

“王大姐好。”林生擦了擦手,有点不好意思。

“哟,还是个俊后生。”王大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着不像做这活的,倒像个坐办公室的。”

林生还没来得及回答,周铁山就替他接了话:“落难的公子哥儿,体验生活来了。”

“去去去,你这张嘴。”王大姐笑骂了一句,又转向林生,“小林是吧?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你铁山叔这人嘴上不饶人,心肠倒是不坏。”

林生点点头,心里觉得暖洋洋的。

五点半,早市正式开始了。

说是“早市”,其实从凌晨五点就有人陆续来了——那些早起遛弯的老头老太、赶在上班前买菜的主妇、饭馆里来采购的伙计,熙熙攘攘地挤满了整条巷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碰面打招呼声、砧板剁肉的咚咚声,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

林生站在摊位前,有点手足无措。

他从没卖过东西,更没卖过鱼。那些鱼在水盆里游来游去,鳞片闪闪发亮,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招呼客人。

“你杵在那儿嘛?”周铁山在旁边的水龙头下洗着鱼,头也不抬,“喊啊,不然人家怎么知道你卖什么。”

“喊什么?”

“喊你卖的货啊。”周铁山把一条江鲢甩到案板上,刀光一闪,剖成两片,“江鲜——新鲜的江鲜——刚上岸的江鲜——”

林生试着学他那腔调:“江鲜……新鲜的江鲜……”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再大声点。”周铁山说。

“江鲜!新鲜的江鲜!”林生深吸一口气,喊了出来。

“对,就这个调。”周铁山满意地点点头,“慢慢来,不着急。”

第一单生意来得比林生预想的快。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在摊位前停下。她眯着眼睛看了看水盆里的鱼,又看了看林生,忽然笑了:“新来的小伙子?”

“是,阿婆。”林生连忙应道,“您要点什么?”

“这条鲫鱼怎么卖?”

“八块一斤。”

老太太点点头:“给我来一条,一斤多的就行。”

林生手忙脚乱地去捞鱼。那鲫鱼滑得很,在水里上下游动,就是不肯进网兜。好不容易捞住了,又差点蹦出去,溅了他一身水。

老太太在旁边看得直乐:“小伙子,动作慢点,别把鱼吓坏了,也别把自己吓坏了。”

好不容易把鱼称好,装进袋子递给老太太。林生收了她十块钱,找了两块——找钱的时候他还算了半天,旁边周铁山实在看不下去了,从他手里抽过钱,三下两下数出零钱来。

“第一单,算开了。”周铁山说。

林生看着老太太挎着篮子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早市的节奏是快的,快得像打鼓点。

一波客人走了,另一波客人又来。林生渐渐找到了些门道:年轻的主妇通常问得仔细,要看鱼的眼睛、捏鱼的肚子、闻鱼的味道;年纪大的老爷爷老倒是爽快,看中了就买,不磨叽;那些穿围裙的,多半是饭馆的采购,会讨价还价……

王大姐的豆腐摊就在隔壁,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她卖的是青江老豆腐,每天凌晨现磨现做,豆香浓郁,远近闻名。趁着没客人的空当,她跟林生聊起了天。

“小林啊,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安徽的。”

“那怎么跑到我们这小地方来了?”

林生犹豫了一下,说:“来……投奔亲戚。”

“投奔亲戚”,他给自己编了个说辞。总不能说“我是被合伙人坑了,欠了一屁股债,来这儿躲难”吧。

王大姐倒是没追问,只是说:“铁山叔那人,看着凶,其实心软得很。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他说,他能帮的肯定帮。”

正说着,对面肉摊的老张探头过来。老张五十来岁,是个络腮胡子,声音洪亮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哟,小林今天开张了?”

“开了。”林生点点头,“卖了三条鲫鱼。”

“三条?那可比我当年强多了。”老张哈哈大笑,“我第一天卖肉,一条都没卖出去,站了一整天,就卖了两筒子骨。还是我丈母娘可怜我,买去喂狗的。”

王大姐在旁边撇撇嘴:“老张你别吹了,谁不知道你第一天卖肉,把肉切成了麻将块,还美其名曰‘方便顾客’——人家来买肉又不是来打牌的。”

老张不服气:“那不是新手嘛!谁天生就会切肉?”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林生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样的场景,让他想起小时候住筒子楼的子——邻居们端着碗在走廊里吃饭,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热气腾腾的,带着烟火气。

周铁山在旁边一直没吭声,只是低头洗着鱼。但林生注意到,他嘴角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上午九点多,菜市场最热闹的时候过去了,人流渐渐稀疏下来。

林生靠在摊位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的手被鱼鳞割了好几道口子,又被冰水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肚子饿得咕咕叫,可他发现自己本不想吃东西——一闻到鱼的腥味就有点犯恶心。

“小林,去吃点东西吧。”周铁山从水龙头那边走过来,递给他两个肉包子,“老刘那儿买的,还热着。”

林生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肉馅鲜香,面皮软糯,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

“累不累?”周铁山问。

“累。”林生老实回答。

“习惯就好。”周铁山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我刚入行那会儿,比你还惨。第一天站下来,腿肿得跟萝卜似的,回去躺了三天才能下地。”

林生看着他,忽然问:“周叔,你做这行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周铁山吐出一口烟,“从二十岁就开始卖鱼,风里来雨里去,没歇过一天。”

“二十三年……”林生喃喃重复。

“苦不苦?”周铁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说不苦是假的。凌晨三点起来,常年没觉睡,冬天站在风口冻得骨头疼,夏天热得能中暑。有时候进回来的货不好,卖不出去,亏得血本无归。有时候跟客人吵起来,受一肚子气还得笑脸相迎——做服务业嘛,都这样。”

他顿了顿,又说:“但也有好的地方。你看那些老客人,来买鱼的时候顺便聊两句,今天买了什么菜、孙子又长高了、老头子最近腰不好——家长里短的,听着有意思。还有那些鱼,活蹦乱跳的,每天都不一样。你把它们伺候好了,卖出去的时候心里也舒坦。”

林生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鱼鳞割伤的手。他忽然觉得,这双手虽然粗糙了,却比以前敲键盘的时候更有存在感。

“周叔,”他说,“谢谢你。”

周铁山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谢什么。我只是觉得你这人……还算有救。”

第二天,林生学会了怎么吆喝。

“江鲜——正宗的江鲜——”他的声音在早市的嘈杂里穿行,虽然还比不上周铁山的中气十足,但至少不再像蚊子哼哼了。

他的动作也利索了些。刮鳞、去腮、开膛,一气呵成,虽然比不上周铁山那样行云流水,但至少不会把鱼吓死了。

王大姐夸他:“小林学得快,比我家那小子强多了。他去卖豆腐,第一天就把豆腐摔成了。”

老张在旁边接茬:“你那豆腐本来就该摔,不摔哪来的豆腐脑?”

两个人又斗起了嘴。林生在旁边笑着,觉得这菜市场里的人,都带着一股子鲜活的劲儿。

第三天,他卖出了第一条江鲢。

那是个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附近工厂的工人。他在摊位前站了一会儿,指着那条江鲢问:“这鱼肥不肥?”

林生捞起鱼,熟练地按了按鱼肚子:“肥的,您看这肚子,鼓鼓的,全是鱼籽。清蒸最好,一口下去满嘴油。”

中年男人笑了:“行,就这条。”

称重、宰、装袋,林生一气呵成。收了钱,他正要把袋子递过去,那中年男人忽然说:“小伙子,你是新来的吧?”

“是,第三天。”

“我看你手法挺利索的。”中年男人点点头,“行,下次还来你这儿买。”

林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您慢走。”

他看着那中年男人远去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成就感。

第四天,林生遇到了一件小事。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花棉袄,一看就是那种精打细算的主妇。她在水盆前转了半天,指指这条鱼,又指指那条鱼,最后挑了一条最小的鲫鱼。

“这鱼多少钱?”

“八块一斤。”

“八块?”她眉毛一挑,“太贵了,七块行不行?”

林生还没来得及说话,周铁山在旁边开了口:“大妹子,这鱼是江里打上来的,不是池塘养的,成本就高。你去问问,整条街就我这儿的江鲜最正宗。”

那女人撇撇嘴:“什么正宗不正宗,我看都差不多。”

“这样吧,”周铁山说,“您诚心想买,我给您抹个零,算七块五。”

女人还是不依不饶:“七块,不能再多了?”

周铁山看了看她,忽然笑了:“大妹子,您要真想省这一块钱,我送您两小葱,成不成?”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这人真有意思。行,七块五就七块五。”

等那女人走了,林生问:“周叔,你怎么不跟她砍价?”

周铁山说:“买卖嘛,讨价还价是正常的。但有些人砍价不是为了省那几块钱,是为了找乐子。你跟她磨,她反而高兴。”

林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五天,周铁山让他单独守摊。

“今天我去进点货,你在这儿看着。”周铁山把一条围裙系在他腰上,“有人来买鱼,你就卖;没人来,你就歇着。记住,货卖不出去不要紧,别跟客人吵。”

林生有点紧张:“万一我卖错了价怎么办?”

“卖错了就卖错了。”周铁山说,“几个钱的事,不值得计较。”

周铁山走了。

林生站在摊位前,看着满盆的鱼,有点发愣。旁边王大姐冲他笑了笑:“没事,有我在呢,不懂的喊一声。”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来了个老太太。她在摊位前站了好一会儿,眯着眼睛看林生,忽然说:“你是新来的?”

“是第五天了。”

“我认得你。”老太太笑了,露出一口缺了几颗的牙齿,“前几天我来买鲫鱼,是你给我称的。那时候你还不会找钱呢。”

林生脸上一热:“是,我那时候笨手笨脚的。”

“不笨不笨,”老太太摆摆手,“人嘛,哪有一来就会的。我老头子年轻时候连煮饭都不会,后来不也学会了。”

老太太挑了一条江鲢,林生给她称好、宰、装袋,一气呵成。老太太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不错,比前几天利索多了。”

收了钱,老太太正要离开,忽然又回过头来:“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林生。”

“林生……”老太太念了一遍,笑着说,“好名字。起落,都有定数。你好好。”

林生看着老太太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第六天,周铁山验收了他的成果。

“让我看看你这几天的账。”

林生把记在一张草纸上的流水账递过去。周铁山接过去看了半天,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林生心里一紧。

“没什么。”周铁山把纸还给他,嘴角却扬起一丝笑,“得不错。”

林生愣了愣,然后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周铁山又低下头去,继续洗他的鱼。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你小子……还行。”

就这三个字,林生却觉得比当年听到人那句“你这个很有潜力”还要让他高兴。

第七天,是林生来菜市场的整整一周。

凌晨进货的时候,他坐在三轮车上,看着天边慢慢泛起的白光,忽然觉得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他想起一周前的自己,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欠着一屁股债,觉得天都要塌了。而现在,他凌晨三点起床,跟船老大讨价还价,在菜市场里吆喝卖鱼,跟王大姐老张斗嘴,听老太太叫他“生”——子过得满满当当,反而没时间焦虑了。

“想什么呢?”周铁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在想……这一周过得挺快的。”

“可不是。”周铁山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子这东西,过得快说明顺心。要是觉得度如年,那才是真的苦。”

林生点点头,看着远处江面上越来越亮的曙光。

早市开始后不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摊位前。

是第一天来买鲫鱼的那个老太太。她今天换了一件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小林啊!”老太太笑着招呼他,“今天有什么好东西?”

“有今早刚上岸的江虾,还有那条六斤多的鲥鱼。”林生指了指角落里的大盆,“您要不要看看?”

老太太凑过去看了看那条鲥鱼,眼睛顿时亮了:“哟,好大的鲥鱼!这得有多少年没见了?”

“六斤多。”林生说,“正肥的时候,清蒸最好。”

“行,就这条。”老太太爽快地说,“给我来一斤。”

林生捞起鱼,开始宰。老太太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小林,你知道这条鱼为什么叫鲥鱼吗?”

林生摇摇头。

“因为它爱惜自己的鳞片。”老太太说,“鲥鱼的鳞片下面藏着脂肪,营养丰富,味道鲜美。但它游的时候特别小心,生怕刮掉了——所以叫'鲥','时'的意思,就是说它准时、遵守时节。”

林生愣住了:“您怎么懂这么多?”

老太太笑了:“我以前是老师,教语文的。退休二十多年了,还改不了这毛病——看到什么都要讲一讲。”

林生把鱼称好、装袋,递给她:“大娘,您这一斤二两,算您十块钱。”

老太太掏出钱,正要递过去,忽然又停住了。她看了看林生,又看了看旁边的周铁山,忽然笑了:“铁山啊,你这帮手不错。”

周铁山正在刮鱼鳞,闻言头也不抬:“大娘您慧眼。”

老太太哈哈大笑,挎着篮子走了。

林生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问周铁山:“周叔,这老太太是?”

“菜市场里的老熟客。”周铁山说,“姓吴,吴老师。退休二十多年了,老伴走得早,一个人过。每天早上雷打不动来买菜,风雨无阻——这菜市场里的人都认得她。”

顿了顿,周铁山又说:“她以前教过你王大姐的女儿,还教过老张的儿子。整条街的孩子,有一半都是她的学生。”

林生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菜市场不只是一个做买卖的地方——它是一个江湖,一个小小的社会。这里有王大姐的热心肠,有老张的大嗓门,有周铁山的闷葫芦,有吴老师的絮絮叨叨。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子要过。而他,正在慢慢成为这故事的一部分。

上午十一点,早市接近尾声。

人渐渐少了,阳光从巷子口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空气里还残留着早市的喧嚣,但已经安静了许多。

林生坐在摊位后的小板凳上,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但他的心情出奇地平静,甚至有一点点雀跃。

旁边王大姐开始收摊了。她的豆腐早就卖完了,只剩下几块边角料,准备带回去喂鸡。

“小林,今天卖得怎么样?”

“还行,卖了十几单。”

“那可不错。”王大姐笑着说,“比铁山叔刚入行那会儿强多了。他第一天站下来,一单都没开,气得脸都绿了。”

周铁山在那边哼了一声:“大妹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生忍不住笑了。

对面老张也收摊了。他把没用完的肉放进冰柜,擦了擦砧板,伸了个懒腰:“今天收工早,下午去钓鱼去。”

“就你那钓技,钓上来的鱼都不够你吹的。”王大姐说。

“你还别说,”老张一本正经地说,“我上次钓了条鲤鱼,三斤多,够炖一锅汤了。”

“那是周叔送你的。”王大姐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老张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走了。

周铁山把最后几条鱼收拾好,装进冰柜,开始清洗案板和刀具。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林生站起来帮他收拾摊位,周铁山也没拦着。

等一切收拾停当,周铁山看了看表:“十二点了,走,回去吃饭。”

林生跟在他身后,走出菜市场。

老街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巷子两边是斑驳的老墙,墙下蹲着晒太阳的老人,远处传来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林生忽然想起吴老师的话——“起落,都有定数”。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透亮,像是被洗过一样。

回去的路上,周铁山忽然开口:“小林,这几天你觉得怎么样?”

林生想了想,说:“累,但是……挺充实的。”

周铁山点点头,没再说话。

走了几步,他又说:“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我看你那样子,就知道你是个没吃过苦的。以为你撑不了几天,没想到你还真坚持下来了。”

林生笑了笑:“可能我皮糙肉厚吧。”

周铁山难得地笑了一声:“你那身板,风一吹就倒,还皮糙肉厚?”

顿了顿,他又说:“不过……你比我想象的要能扛。这几天早起进货、站摊、招呼客人,够累的吧?”

“够累的。”林生老实说,“每天回去倒头就睡,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那就对了。”周铁山说,“人啊,就怕闲着。一闲下来就胡思乱想,想多了就把自己想死了。忙起来反而好,顾不上那些乱七八糟的。”

林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话像是说给他听的。

周铁山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别过脸去:“看我嘛?我脸上有花?”

“没有。”林生收回目光,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来,“周叔,您说得对。”

周铁山哼了一声,跨上三轮车:“少拍马屁,上车。”

林生跳上车,坐在他旁边。

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发动了,沿着老街的石板路一路向东。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夏的暖意,吹散了早市的腥味和喧嚣。

林生闭上眼睛,任由阳光洒在脸上。

他想起自己刚来青江的那天,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陌生的小城街头,满心茫然。而现在,他有了周铁山这个闷葫芦的师傅,有了王大姐这个热心的邻居,有了老张这个大嗓门的逗乐对象,还有吴老师这个絮絮叨叨的老熟人。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起落,都有定数。

他想,这大概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吧。

下午休息的时候,林生躺在周铁山家的老式藤椅上,看着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银行APP,看了看那串数字。

380万。

还是那个数字,一分没少。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

但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没有像以前那样焦虑了。以前看到这串数字,他会觉得口堵得慌,喘不过气来。而现在,他只觉得——这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仅此而已。

他想起这几天在菜市场学到的东西:刮鳞要斜着刀,去腮要净,卖鱼要吆喝,讨价还价要找乐子……每一件事都是小小的,但每一件事都让他觉得自己还在活着。

他想起吴老师的话——鲥鱼爱惜自己的鳞片,小心翼翼地游动,生怕刮掉。

但人也一样啊。不管处于什么境地,都要小心翼翼地活着。不是怕刮掉什么,而是怕失去什么。

他闭上眼睛。

明天凌晨三点,他还要起来进货。

后天,大后天,大后天……

子一天天过去,起落,周而复始。

但正是在这起落之间,他慢慢找回了自己。

傍晚的时候,林生去菜市场帮周铁山收夜摊。

说是夜摊,其实就是下午五六点钟那些来买菜的人——下班顺路的主妇,傍晚出来遛弯的老人,还有几个穿着校服来买卤味的学生。

林生站在摊位前,看着稀稀拉拉的人流,忽然觉得早市的喧嚣像是一场梦。

“小林!”王大姐在隔壁喊他,“吃晚饭了没?”

“还没。”

“来,我这儿有刚炸的油饼,趁热吃。”

林生走过去,接过王大姐递来的油饼,咬了一大口。酥脆的外皮,葱香的内馅,好吃得让人想流泪。

“王大姐,谢谢。”

“谢什么,都是街坊邻居。”王大姐笑着说,“你在这儿得挺好的,大家都说这小伙子实在。”

林生愣了一下:“大家……都这么说?”

“对啊。”王大姐点点头,“吴老师那天还跟我夸你,说你态度好、有礼貌,将来肯定有出息。”

林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埋头吃油饼。

夕阳从巷子口斜斜地照进来,把整条老街染成了金黄色。菜市场里人不多,稀稀落落的几个人,来来去去。

林生站在摊位前,看着这安静下来的一切,忽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这就是他以后的子了。

凌晨进货,白天卖鱼,跟街坊邻居聊天,跟老张斗嘴,听吴老师讲古。

平凡,琐碎,带着烟火气。

但他不讨厌。

甚至,有一点点喜欢。

晚上回到住处,林生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周铁山在外面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隐隐约约能听到新闻联播的配乐。

林生闭上眼睛,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事。

凌晨三点起床,四点到港口进货,五点半早市开始,站到中午十二点收摊。中间卖了多少条鱼?跟多少个客人打过招呼?被鱼鳞割了几道口子?记不清了。

但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今天,有个老客人专门来找他买鱼,说“小林服务态度好,下次还来”。

就这一句话,他高兴了一下午。

林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自己大概是真的开始适应了。

适应这凌晨三点的闹钟,适应这冰冷的江水,适应这弥漫着腥味的空气,适应这永远湿的地面,适应这嘈杂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

适应这全新的、截然不同的生活。

窗外的夜很静,偶尔有一两声犬吠,远远地传来。

林生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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