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董师傅说的“做医疗器械的人”，姓方，叫方远。
见面地点不在昆山，在上海张江。方远的公司在一栋看起来像实验室的楼里，门口没有前台，只有一道玻璃门，贴着“艾瑞医疗”四个字。董师傅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方远本人。四十岁出头，戴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口绣着公司logo。和秦蔚然、何副总不同，他身上没有车间里的机油味，有一种消毒水混着新塑料的气味。
“董师傅。”他伸出手，握了一下，然后转向陆然，“你就是陆然？”
“方总好。”
“进来。”
穿过一条短走廊，两边是实验室。透过玻璃能看到穿白大褂的人坐在设备前面，屏幕上是陆然看不懂的曲线和数据。方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不大，桌上堆着文件夹和几件拆开的塑料件。
“董师傅说你们能做精密零件。”方远坐下，没有倒茶，“我们需要的不是金属件。”
陆然愣了一下。“什么材料？”
“PEEK。”
PEEK。聚醚醚酮。一种特种工程塑料。陆然在学校听老师提过——耐高温，耐腐蚀，强度接近金属，重量只有金属的六分之一。用在医疗器械上，因为可以高温消毒，不会被体液腐蚀。但他从没加工过。
“我没做过PEEK。”陆然说。
“我知道。”方远看着他，“大部分人都不敢做。这材料贵，一件废了就是几百块。而且和金属不一样——金属车坏了，能看出来。PEEK车坏了，表面看着没问题，放进消毒柜蒸几轮，裂纹就出来了。”
陆然没有说话。方远的头顶，那行字正在凝成。
【上一批供应商，做了三个月，合格率从九成掉到六成。他亲自去厂里看了三天，没找到原因。】
词条不长，但信息很密。做了三个月，说明初期是好的。合格率从九成掉到六成，说明问题不是一开始就存在，是逐渐出现的。他去看了三天没找到原因，说明这个问题不在表面。
“方总，您上一批供应商，初期合格率是不是挺高的？”
方远的眼神变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董师傅，又看回陆然。“董师傅跟你说的？”
“他没说。我猜的。”陆然说，“PEEK这个材料，初期能做好的，说明加工能力没问题。后来出问题，往往不是车的问题，是料的问题。”
方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PEEK加工之前要燥。燥不透，车的时候没问题，消毒的时候裂纹。燥透了，如果储存环境湿度大，过几天又回了，车出来还是裂纹。”陆然说，“您上一家供应商，是不是夏天开始出问题的？”
方远盯着他看了很久。
“是。”他说，“去年六月份开始。我去了三天，看了他们的加工过程，看了检测记录，都没问题。”
“您看过他们的燥间吗？”
“看了。有除湿机。”
“湿度计呢？”
方远沉默了。
“湿度计不一定准。”陆然说，“尤其那种老式指针式的。看着在绿域，实际湿度已经超标了。”
方远靠在椅背上。“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陆然没有说词条的事。“我有个老师傅，以前在工地上用过类似的塑料件。他跟我说过，塑料比金属难伺候。金属看尺寸就知道对不对，塑料表面看着对，里面可能已经出问题了。”
这是真话。葛大兴确实说过。工地上有一批进口设备的尼龙齿轮，做着做着就裂了。他查了很久，最后发现是注塑厂储存原料的仓库湿度太高。
方远从桌上拿起一个塑料件，递给陆然。是一个不大的连接件，白色，中间有孔，外圆有几道密封槽。
“就是这个。内孔公差正负一丝，密封槽底径公差正负半丝。材料PEEK。我们每个月要八百件。你能做吗？”
陆然接过零件。翻过来，对着光看。内孔光滑，密封槽的槽底是圆弧形的，很难车。更难的是PEEK这个材料——车刀钝一点，槽底就会起毛。起毛了，密封圈装上去就会漏。
“我能试。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周。我试制十件，送您这边做消毒测试。通过了，接单。不通过，不接。”
方远看着他。“你知道十件PEEK的材料费多少吗？”
“知道。”
“你自己出？”
“自己出。”
方远把桌上的文件夹合上。“行。一周。我等你。”
走出艾瑞医疗，董师傅点了一烟。“PEEK，你真有把握？”
“没有。”陆然说，“但方总那行字告诉我，上一家供应商从九成掉到六成，他去看了三天没找到原因。如果我能找到原因，就能做成。”
“你找到原因了？”
“猜的。湿度。”
“如果不是湿度呢？”
“那就继续找。”
董师傅吸了一口烟，吐出来。“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不是你那双眼睛。是你明明能看见别人最在意什么，却从来不拿这个占便宜。”
陆然没有说话。
“方远在意的是那批出问题的货，你在意的是怎么把它做对。这是你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回到青浦，陆然把PEEK连接件放在工作台上。葛大兴拿起来看了看，翻了两面。
“PEEK。我见过，没车过。”
“葛叔，您见过的是用在什么地方？”
“海上平台的泵。海水腐蚀，金属扛不住，用PEEK。”他把连接件放下，“这材料吸湿。吸了湿，加工的时候没问题，用的时候出问题。所以燥是头等大事。”
“湿度控制呢？”
葛大兴想了想。“工地上没那么讲究。但医疗器械肯定讲究。你要控湿度，得有一个单独的燥间。不是拿除湿机对着吹，是一个密封的、湿度能稳定在百分之三十以下的空间。”
陆然在笔记本上记下：燥间。密封，湿度＜30%。
周桐凑过来。“学长，这个密封槽，车刀怎么磨？”
陆然看着连接件上的密封槽。槽宽不到一毫米，槽底是圆弧，表面粗糙度要求很高。车刀要磨成圆弧头，刃口要锋利，钝一点就会起毛。
“我来磨。”葛大兴说。
他走到砂轮机旁边，选了一高速钢刀条。砂轮转起来，他把刀条凑上去，角度很浅。磨一下，拿起来看，再磨一下。反复了五六次。
磨完，他把车刀递给陆然。“试试。”
陆然把刀装上，找了一段PEEK棒料试切。车刀切进去，切屑是细细的白色碎末，和那天葛大兴车尼龙的时候一样。槽底车完，他用放大镜看——光滑的，没有起毛。
“葛叔，您这一手磨刀的功夫，教教周桐。”
葛大兴看了周桐一眼。“他天天看我磨，早会了。就是手还不稳。”
周桐挠了挠头。“我再练练。”
那天晚上，陆然没有回家。他在车间旁边的小房间里搭了一个简易燥间——用货架和塑料膜围出一个两米见方的空间，里面放一台除湿机，墙上挂一个电子湿度计。
凌晨一点，湿度计显示百分之二十八。
他把PEEK棒料搬进去，码在货架上。
葛大兴还没走。他站在燥间门口，看着里面那几排棒料。
“葛叔，您说PEEK比金属难伺候。”
“是难伺候。但伺候好了，它比金属耐用。”
陆然看着湿度计上那个数字。百分之二十八。方远那行字，上一家供应商从九成掉到六成，他去看了三天没找到原因。可能就是这个数字。夏天湿度大，除湿机开着，湿度计指针指着绿色，但实际湿度已经超标了。材料吸了湿，表面看不出来，消毒的时候就裂。
“葛叔，如果这次试成了，以后每个月八百件。”
“然后呢？”
“然后我想把燥间做成恒温恒湿的。不是塑料膜围的，是真正的燥间。”
葛大兴点了点头。“那就做。”
窗外，工业园的夜很深。燥间里，除湿机发出均匀的嗡鸣声。湿度计的数字稳稳地停在百分之二十八。
陆然打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
PEEK连接件。方远。词条：上一家供应商从九成掉到六成，他去看了三天没找到原因。
我猜是湿度。不是猜，是葛叔说的：塑料比金属难伺候，问题往往出在看不见的地方。
这一行，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有些东西，看见了还不够。要把它做出来。
他合上笔记本。明天，试制第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