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涨芯轴花了三天。
不是车加工花了三天,是想清楚怎么做花了三天。葛大兴画了五张草图,每一张都被他自己否了。第一张,涨套壁太厚,撑力不够。第二张,锥度太大,撑开不均匀。第三张,材料选错了,黄铜太软,撑两次就变形。第四张,结构太复杂,做不出来。第五张,他画完,看了很久,递给陆然。
“这个,行。”
陆然接过图纸。涨芯轴分成三部分:芯轴、涨套、锁紧螺母。芯轴带锥度,涨套开四条缝,螺母锁紧时,芯轴往前拉,涨套往外撑。涨套的材料,葛大兴选了一种陆然没听过的——锡青铜。
“锡青铜比黄铜硬,比钢软。撑钛合金,刚好。不会划伤内孔,也不会自己变形。”
“您怎么知道?”
葛大兴沉默了一下。“工地上那个第八件,用的就是这个材料。我试了七种,最后选的它。”
陆然看着他。四十七岁,鬓角白了一半。试了七种材料,废了七件工件,最后找到锡青铜。这件事他从来没提过。
“葛叔,您当年那七件废品,还在吗?”
“不在了。但我留了一件。”他从工具包夹层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工作台上。是一件钛合金轴套,尺寸比何副总这个略大一点,内壁上也有二次修正的刀痕。“第八件做出来之后,我把第一件和第八件放在一起。第一件留着,第八件装机了。”
陆然拿起那件废品。内壁上的刀痕比何副总那件还深,说明当年装夹变形更严重。
“后来那个设备,用了多久?”
“我离开工地的时候还在用。四年了。”
四年。那件用涨芯轴做出来的钛合金轴套,在设备上转了四年。
“葛叔,这次我们做的,也会转四年。”
葛大兴没有接话。他把那张草图拿回去,在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
涨芯轴的加工用了两天。芯轴是陆然车的,锥度控制在一丝以内。涨套是葛大兴车的,外圆留了余量,等装配完再精车。锁紧螺母是周桐车的——第一个螺纹车废了,第二个合格。
装配那天,三个人围在工作台旁边。葛大兴把涨套套上芯轴,旋紧螺母。涨套的四条缝微微张开,外圆均匀地往外撑开。他用千分尺量了一圈——圆度在一丝以内。
“行了。”
试切放在当天下午。陆然装上一钛合金棒料,先粗车外圆,再钻孔,然后镗内孔。镗到留最后二十丝余量的时候,他把工件取下来,套在涨芯轴上,锁紧螺母。
涨套撑住了工件的内孔。均匀的,不偏不倚。
他把涨芯轴装回车床上,顶尖顶住芯轴的中心孔。车刀靠近工件外圆的时候,他的手放在手轮上,比平时慢了一点。
车刀切进去了。钛合金的切屑和钢材不一样,细,碎,在光灯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切削液喷淋的声音均匀而稳定。
一刀。两刀。三刀。
最后一刀精车。陆然把进给量调到最小,刀尖几乎是擦着工件表面滑过去。
加工完成。
他没有立刻松开涨芯轴。他先用千分尺量了外径——在车床上,夹持状态下量。尺寸合格。
然后他松开锁紧螺母。涨套收回,工件从芯轴上取下来。
放到检测台上。千分尺卡住外径,轻轻旋动棘轮。咔嗒。咔嗒。咔嗒。
读数:正差半丝。
半丝。不是一丝,不是两丝。半丝。
车间里很安静。光灯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响。
葛大兴拿起千分尺,重新量了一遍。外径、内径、圆度。三个尺寸,全部在正负半丝以内。
“成了。”他说。
周桐把那件钛合金轴套拿起来,对着光看。内壁上没有二次修正的刀痕,光滑的,一次成型。“葛叔,您当年第八件,也是这样的?”
“差不多。”葛大兴把千分尺放下,“但那个是试了七次才成的。这个,一次。”
陆然没有说话。他把那件轴套放在工作台上,和何副总给的那件样品并排放着。样品的内壁上有刀痕,他的没有。样品的圆度用千分尺量不出来,但手感能感觉到——不是完全圆的。他的,千分尺量出来是半丝。
“明天,把方案发给何副总。”
那天晚上,陆然在笔记本上写:
涨芯轴。葛叔试了五张草图,最后用的材料是他四年前试了七次才找到的锡青铜。
他说第八件成了。第一件留着。
这一次,第一件就成了。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他把四年的经验带过来了。
词条能看到一个人最在意什么。但看不到他为了这件事试过多少次。
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工业园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水泥路上,把路边的消防栓影子拉得很长。葛大兴蹲在车间门口,手里夹着一烟,没点着。
陆然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葛叔,您当年那七件废品,试了多久?”
“一个多月。”
“有人催您吗?”
“有。经理天天站在我后面。”他把没点的烟叼在嘴里,“后来第八件成了,他请我喝了一顿酒。说老葛,你这个人倔。我说不倔做不出来。”
陆然看着工业园的夜色。一个多月,试了七次,经理天天站在身后。最后成了,喝了一顿酒。
“葛叔。”
“嗯。”
“谢谢您把那七次都记着。”
葛大兴没有接话。他把烟塞回烟盒里,站起来。“明天还要试第二件。第一件成了,第二件不能差。”
他走进车间。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陆然蹲在门口,看着那个影子慢慢移到车床旁边,停住。然后车床的主轴转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