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李言看着面前那份通知书。
秦主任举着签字笔的手悬在半空中,角度有点高,胳膊过两分钟就会发酸。
通知书平摊在秦主任的另一只手掌上,A4纸,单面打印,骑缝盖了党组章。
淡蓝色的标注从纸面上一行一行地冒出来。
密度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份文件都高。
【合规率:0%】
零。
一道杠杆都没有余地的零。
紧跟着是违规项清单,蓝色小字排列得整整齐齐:
【违规项①:被交流人员入职未满一年,不符合《党政领导部交流工作规定》第六条“应当具有与交流岗位要求相适应的工作经历和任职年限”之规定】
【违规项②:被交流人员尚处于试用期内,不符合《公务员法》第三十四条关于试用期管理的规定】
【违规项③:党组会议纪要未显示全体成员到会表决,不满足《党组工作条例》第二十一条“应当有半数以上党组成员到会”之法定人数要求】
【违规项④:……】
一共六条。条条致命。
但李言没有急着开口。
他等了五秒。
这五秒里,全场一百一十七个人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脖子扭向后排。
主席台上,陈国栋的手指在话筒底座上轻轻摩挲,嘴角维持着那个“慈祥长辈”的弧度。
周海平在看桌面。沈玉红的笔停在本子上,没落下去。
五秒到了。
李言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
浅灰色封面,印刷体——《党政领导部交流工作规定》。
会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这本书本身——而是因为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在审批科的那间办公室里,李言已经用同样的动作掏出过《城乡规划法》、《行政许可法》、《公务员法》、《机关内部管理制度汇编》。
每掏出一本,就倒下一个人。
张建被掏倒了。
赵德明被掏倒了。
现在,轮到谁了?
李言翻开书。
不需要找页码——那一页的边角已经被他折了一个三角形的小耳朵。昨晚折的,墨痕还新。
他站起来了。
不是面对秦主任站的,而是转过身,面向主席台。
面向陈国栋。
“陈局长。”
他的声音在一百多人的会场里穿透力极好。
不靠音量,靠密度——每一个字的辅音和元音都咬得极清楚,没有一个含混的音节。
“《党政领导部交流工作规定》第六条,部交流应当具有与交流岗位要求相适应的工作经历和任职年限。”
他翻了一页。
“第七条第二款,交流的部应当具备拟交流职位所要求的政治素质、工作能力、文化水平和任职经历等方面的条件和资格。交流部接收单位应有相应空缺职位,并按有关规定办理任职手续。”
他把书放下,没合上,让翻开的那两页朝着主席台的方向。
“我入职青州市住建局的时间是2024年7月15,至今三个月十四天。试用期一年,尚未期满。”
“《公务员法》第三十四条规定,新录用的公务员试用期为一年,试用期内不得调出录用单位。”
这一条出来的时候,主席台上周海平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
不明显,但缩了。
“不得调出录用单位——这七个字里的'调出',包括但不限于正式调动、挂职锻炼、异地交流和借调。这一点在2020年中央组织部《关于加强新录用公务员试用期管理工作的通知》第三条第四款中有明确解释。”
会场里没有人发出声音。
连刚才交头接耳的嗡嗡声都消失了。
陈国栋的手指停止了摩挲。
他的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但挂得越来越吃力——面部肌肉在抵抗地心引力和尊严流失的双重作用。
“此外。”李言继续说。
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样东西。
不是书。
是一张纸。
A4打印纸,上面是一份表格的截图——住建局OA系统的后台流转记录。
“今天下午一点三十分,我在审批科登录OA系统时,查看了本次党组会议的流转记录。”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高度刚好能让前三排的人看清。
“据系统记录显示,《部异地交流学习通知书》的审批流转链为:起草人——秦主任,审核人——陈国栋局长,签发人——陈国栋局长。”
他的手指点在表格的一个空白栏上。
“其他党组成员会签栏——空白。”
“周海平副局长——未签。”
“沈玉红书记——未签。”
“孟凡利总工——未签。”
四个名字,四个“未签”。
李言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也有内容——是他手写的,钢笔字迹。
“《中国党组工作条例》第二十一条:党组讨论和决定有关问题,应当有半数以上党组成员到会,讨论部任免事项时到会人数更应满足相关规定。”
“第二十二条:党组作出的重大决策、重要人事任免,应当在会议记录中完整记载参会人员名单和表决情况。”
他把纸收回来,目光从表格上移开,重新看向陈国栋。
“陈局长,请问——这份通知书,经过了党组集体讨论和表决了吗?会议记录在哪里?其他三位党组成员知道这件事吗?”
主席台上的三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周海平的左手从桌面下方收回来——他刚才在掐自己的大腿。
沈玉红把笔放下了。她的嘴唇紧抿,面部表情处于一种精密的中立状态。
陈国栋的老花镜从鼻梁上往下滑了两毫米,他没有推。
“李言同志。”陈国栋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了不少,话筒把涩的质感放大了三倍,“组织上的决定——”
“陈局长。”李言第二次打断了他。
这是一百一十七人在场的全局大会。
台下有人的嘴巴合不上了。
“这不是组织的决定。组织的决定需要经过法定程序。没有经过法定程序的,是个人决定。”
他把《交流工作规定》合上,和那张OA流转记录叠放在一起。
“这份通知书的合规性——签发程序不完整,法律依据不成立,适用对象不符合条件。三项全废。”
他拿起秦主任一直举着的那份通知书——秦主任的胳膊早就酸了,通知书的边角已经被汗渍洇湿了一小块。
李言把通知书翻到背面,空白处朝上,放在旁边的椅子扶手上。
他拧开钢笔帽,在通知书背面写了三个字。
“拒签收。”
落款:李言。
期:2024年10月2914时23分。
他把笔帽拧上,把通知书递还给秦主任。
“请秦主任将本通知书连同我的拒签意见一并归入公文流转档案。”
秦主任双手接过那份通知书,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李言转回身,面向主席台,最后说了一句。
“如果局党组——经过法定人数到会、依法表决的局党组——仍然坚持这项决定,我将于收到正式决定后的六十内,依据《公务员法》第九十五条向市委组织部提出申诉,同时依据《行政复议法》第九条向市人民政府提出行政复议申请。”
他停了一拍。
“两条路同时走。”
他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公文包的拉链还敞着,他伸手拉上了。
动作和拉上任何一个拉链没有区别。
主席台上,陈国栋的老花镜终于滑到了鼻尖。
他用食指推了一下,推回去了。
但他没有再说话。
他对着话筒坐了十秒钟。
十秒钟里,一百一十七个人——不,一百一十六个人——在等他的下文。
第一百一十七个人在系安全带。
不是真的在系安全带。是在心理层面做好了应对一切后续程序的准备。
“今天的会……”陈国栋的声音从话筒里挤出来,像挤在管子里的最后一点牙膏。
“到这里。散会。”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一百多个人站起来往外走。
没有人鼓掌。
没有人议论。
每个人走出会议室大门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后排左侧那个位子。
李言已经站起来了。
他弯腰提起公文包,把椅子推回原位,沿着靠墙的通道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和一个人迎面碰上了。
法规科高科长。
高科长靠在门框上——又是靠在门框上——手里没有烟,但手指做了一个夹烟的动作。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高科长侧身让路。
李言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高科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不是“你厉害”。
不是“你小心”。
他说的是:
“《交流工作规定》那本书,你在哪儿买的?我也想买一本。”
李言的脚步没有变化。每步七十厘米,步速每分钟六十步。
但他回了一句——
“新华书店。三楼法律法规专区,第二排书架从左数第七本。定价二十四块。”
高科长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不到三毫米。
但那是今天这栋大楼里,第一个真正的笑容。